•     10号线这两天通了,人流稀少。上海地铁建得晚,设备、设计原先都比北京先进许多。如今北京5号、10号线建起来,自然不甘落后的。于是最有意思的,便是坐10号线,到国贸站,长长的通道穿过去,转到一号线站台,仿佛经了时光隧道,退后许多年。

  • [一个人的合肥 | No.18]

          前两天休息时,陪同事又去了什刹海、雍和宫、孔庙。这些景点,以前去过,这回去,却是大部分景致都不觉得自己见过。之前怎样匆匆游玩这些地方,玩过以后匆匆忘掉了,无法可想。
          拍回照片来整理,发现储存卡里有几张在合肥拍的天空没有转存,这些照片里,天上云很多。来北京这几日,多的是无云的晴,太阳无遮拦照耀下来,身上不久便大汗淋漓了。太过晴朗,也许是枯燥而白茫茫的。

  • 2008-07-13

    绝缘 - [走来走去-->]

          被派到北京出差,提供的住处没有网线,企图以最原始的电话线拨号上网,缺发现电话也没有。突然间,仿佛与世界绝缘了。要上网,找到通向英特奈特的入口,于是找网吧,条件却比合肥的还差的远,费用居然高一倍。终于找到一间可以上网的小咖啡馆,霸占电脑,上网,仿佛可以呼吸了。

          终究不是办法,这世界没有网络,真不知怎样活法。欢迎在网上找不到我的朋友们给我短信和电话。

  •  [一个人的合肥 | No.17]

    这几日的天空,风云际会,便有暴雨倾盆,时间短的,几十秒,住了,抬头,云就变幻了形状。

    天变得如此快,雨来得如此凑巧,走在路上无遮挡的人,不断招架,终究招架不住。

  • 2008-07-07

    一种天真 - [形散神不散-->]

    Tag: 感想

    一种天真

        “天真”这词,居然要与“傻”来相配,以便制造遮丑的布,欲盖不得而弥彰。现在这了不起的世界,制造出了不起的人们,制造出再也不真的天,真的天真成为一种不得不被嘲笑的处女情节。

        我是看见google今天的首页,想起这不合时宜的词。为纪念夏加尔的诞辰,google把标志制作成夏加尔的画的模样。那是他最著名的,主题是爱的画——情侣飞起来,吻着,女人手里一束花,那是男人送他的生日礼物。这画是叫做《生日》的。
        一束花,一枚吻,便在暖洋洋地色彩里飞起来。夏加尔一直如此天真,天真到老,画里还是有情侣在吻着、飞着。
        很少画家像他这样重复自己的,看他的画,总是看见羊、鸡、小提琴、有摆的钟、飞的天使、飞的情侣、家乡熟悉而遥远的房子,这些物件、形象在一片单纯的天真里徜徉徘徊。夏加尔一直这样天真,特别是他画里的天使,飞得太过悠久,以至于陈丹青不喜欢:“他心里……老天真蛮可爱的,但我看见的已是假天真,或疲乏的、被滥用而终于用滥的天真。”
        毕加索倒是觉察出这天真出自真心:“他心里一定真的有个天使。”
        只能是心里真的有个天使,因为夏加尔以为自己画的不是超现实:“很奇妙的是,很多人都说我的画是诗的、幻想的、错误的。其实相反地,我的绘画是写实的……我不喜欢‘幻想’和‘象征主义’这类话,在我内心的世界,一切都是现实的、恐怕比我们目睹的世界更加现实。”
         也许是天真被滥用了,并且显得疲乏虚假,但若是夏加尔心里仅有这种天真,除此他便画不出别的,怎能怪罪他。

         不知道google何以要在今天用标志纪念天真一生,不合时宜的夏加尔,这年月,假天真也没人装。
         百度今天的首页标志纪念的就是比尔·盖茨的退休,多么跟随时代的潮流。功成名就、带着财富,这才是值得纪念的。

  • 站柜台记 之二
    ——有关绘本
       
          在少儿图书展厅听家长训小孩,最多的几句大致是这样:这书没有字,要看字书;那是小小孩看的书;你这么大了,怎么还看这么幼稚的书;我们去买几本考试的书吧。
          此外比较多的,是——不买!不行!不准!不可能!放下!快走!
          于是展厅里最卖不动的,是绘本。因为没有字。漫画虽然也少字,但磨不过小孩儿的纠缠,于是也会在买了几套试卷、习题之后搭着挑一两本。
          而小孩并不会纠缠家长买绘本。绘本的画面不如漫画的简单刺激,故事不如漫画的明了与快节奏。另外,其中的深意若没有家长的引导与指点,小孩以自己的经历,难以体会。加上价格通常高,大多家长见了这没有几页纸,没有几个字,花里胡哨几幅图的书,还几十块的定价,难免以为要抢钱的。
          绘本的好处,首先那些画图的画家,都要用尽心思,展现自己最特异的风格,这些画,是培养孩子美术素养最好的入门。其次,每本绘本的小故事,都会尽心将一些生活中总将遇见的“大”问题,用最容易接受的形式告诉孩子。比如死亡到底是如何,我翻到一本《老鼠爷爷的告别信》,爷爷去世了,给小老鼠留下一封信,奶奶与小老鼠一起回忆爷爷生前各式各样的事情。另外有一本《爷爷变成了幽灵》,小男孩的爷爷变成幽灵与小男孩怀念以往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告诉死亡可以变为一份温暖的记忆。还有一本《真话国王》,一个小男孩碰见的问题是,妈妈告诉他不能说谎话,但他说真话,又会惹别人生气,比如一个小女孩的耳朵太大了,他就真的说出来。这问题如何解决,绘本的画面轻轻松松给出些建议。
         这些书多好!那些习题书不能解决的,玩具不能解决的,学校不能解决的,钱不能解决的,爸爸妈妈也无法解决的小孩子的大问题,这些书都给出一个可能的,温柔的解决。
          但“只有图、没有字”仿佛是咒语,硬生生让这些绘本卖不掉。这不能是钱的问题,一两百一套的百科书,许多家长掏起钱都爽快极了,大约他们是知道百科书里满满印得都是知识。知识装备给头脑,实用极了。而没有字的图画能装备什么呢,所以何必浪费钱。

          这几日,明天出版社与教育局合作,在合肥做“暑假读一本好书”的活动,推荐了十几本明天出版社的童书,让老师在学校做了推广,随后在新华书店设了展台。考完试,便有许多小孩来书店挑。其中有一本叫做《铁丝网上的小花》的绘本,这书几乎要把人看哭的。画面呈现的故事很简单:二战时,德国一个小城,小女孩罗斯·布兰奇满城看见许多士兵,带走了许多人,有一天,他跟随一辆带着孩子的军车越过小河,发现一座集中营,高高铁丝网后,许多瘦弱的,身着囚服的孩子直愣愣望着她。罗斯看出他们的饿,开始给这些孩子们带吃的,甚至要把家里的储藏室掏空。最后一回,她的身影被丛林里的士兵望见,士兵以为是敌人,开了枪。
           这绘本可以教懵懂的孩子知道,世界上有些童话故事书无法承担的罪恶,教孩子知道,如何有毁灭、怎样重建,教孩子知道,该有怎么样的心灵。书里的画偏向写实的风格,虽然画的是战争最黑暗的时期,但色彩并不暗沉,仍然有阳光。
          这本书与推荐的其他十几本书一同摆在展厅口最显眼的展架上,但卖不动。照例是中了“没有字、只有图”的咒语。一天,几个初中生也受了老师的推荐,并且大约要写读后感当作暑假作业任务的,于是来挑。他们看来看去,接连说幼稚,因为这十几本几乎都是适合小学生的外国童话、校园读物。待翻到这绘本,发现“没有字,都是画”,他们几乎生气了,埋怨起老师:怎么推荐这样的幼儿书!
          这些孩子,历史是空白,美术也是空白。我们的教育何以能算成功呢,喊了许多年的素质教育到底还是口号,是摆设,是往教育部门脸上贴金的奢侈品。
          我站在边上,忍不住要向这几个小孩说,这是这十几本书里,最艰深、最沉重的一本。终于没有开口。何必多余开口,何必瞎操心。这书里纵然有历史的情怀,纵然有绘画的品格,可是中考高考挤破头,有前途没后路,不多买些习题书,不多看些“字多”的书,这些孩子真似乎是浪费生命了。

  • 站柜台记 之一
       
           新的单位要求新编辑在新华书店进行一个月的实习,站柜台,了解少儿一般图书的销售情形,我每日就跟了书店少儿图书部的一个营业员班组,按照他们的上下班时间作息着。
          相对于“一般”图书的“特殊”图书,是教材教辅,这一类,大多通过教育系统内部消化掉,利润丰厚稳固,为了孩子有出息,再穷的家长也不在意在做题目上给小孩花钱的。而一般少儿图书,是琳琅满目花花绿绿,小孩喜欢看,家长未必肯掏钱,只好到书店来免费阅读的少儿书。
          起初的几天,几十平米的展厅内静悄悄,书架旁零零散散坐着些看书的孩子,到周末家长休息了,人会多些。这几日学生们考完试,开始过暑假,家长管不了,就早晨送到书店来,下了班接回家。展厅一日比一日热闹,时常是热闹过了头,过道里小孩通通席地坐下去,有时候挤得坐到书架边沿上,营业员说不能坐,于是便拿着书四处找空隙,找到了,坐下去继续看。

           在这里做服务员,格外累一些。
           特别小的,比如刚上小学的孩子,看书不是真的看书。他们三五成群,到卡通漫画的架子边,利索取下数本据为己有,找个位置坐下,迅速地翻。大多翻得极有力,哗哗响,不出几十秒,书页上折痕已经清晰在目。 翻完,有些懂事的会把书放回去,大多数,随便往周遭一扔,又去找别的书看了。每日将四散的书归架,总要占了三四成的时间。
         卡通漫画架子上还有许多现在出版社爱出的“脑筋急转弯”的垃圾书,“急转弯”的问题,喜欢叫思维毫无意义、漫无目的地向歪门邪道发散。而小孩喜欢拿了这种书,大声念了问题出来刁难人,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念完一本,几个小孩不论已经熟识、或刚刚认识,若能结成一伙,他们就会抛开书,在书架中间玩起游戏来,藏猫、警察捉小偷,总之一玩起来,一定把展厅搅动得沸沸扬扬。必要板起脸吼他们一声,才愿意磨磨蹭蹭地消停下去。
          孩子好动,需要营业员时刻注意书不被毁坏,然而总归徒劳,也没有哪个家长会事先告诉小孩,要爱惜书店的书,总之不用花钱,怎样损坏也与自己无关。现在有些书为了吸引小孩来买,会夹些贴画,可以叫小孩读完书贴着玩,我常常在角落捡到一两本,贴画就被撕掉的,而且撕得不齐整,连着书页一起摧毁掉。有一回见到一个小女孩,趁人不注意,正暗暗撕着,我走过去,瞪着她,她不做表情,放下书默默走开。还有一种“书”,用线条画了服装华丽的公主,叫小孩自己往衣服上涂色的,有一回书店的同事从拐角拿出来一本,光剩了书皮,内容被撕得精光。
         每天营业完毕,地上必定处处散落各种零食包装袋。有一回见到几个小女孩,仿佛要扎营,在地上铺满大包的薯片、小包的饼干、一袋袋我叫不出名的东西,边吃边翻书页,嘴里漏出来的零食渣四处洒着,我忍不住,去他的服务态度,皱眉低吼:你们不要在这吃!这不算真可怕,真的可怕,是吃摇摇欲滴的冰棍、吃油渗出袋子外面的饼、吃麦当劳把肉夹得松松垮垮的汉堡、吃路边炸来的油腻腻的香肠和炸串。有一回收拾一本被乱放的书,一摸书皮,黏乎乎,这大约是什么甜味饮料泼上去的结果了。
         还有家长带着婴儿,要挑早教的书,小孩子憋尿不住,就地解决,地上便留下有异味的一滩。读者走来走去,来不及打扫,那书架前的一块地就惨不忍睹了。幸好,我没看见有书掉在地上。许是有掉在地上了又被捡回书架的,不得而知。

          我问书店可以接受的开架损耗,书店同事说大约是千分之八。维持这水平,少儿部显然比别的部门麻烦许多。既然不能勉强孩子们像大人们一样安静地读书,只能时刻在展厅里踱着,劝告着,教训着。偶尔听见哪个带孩子一起来看书的家长教孩子一些读书的好习惯,真就感动的不得了。可我来了这半个月,这样的家长,不超过两个。
          对于一本本崭新的、要卖的书来说,孩子们真成了可怕的敌人。自然,不光之于书,小孩子有时候就是非常可怕的。

  •     家附近一所中学校门外,这两日坐满家长,神情紧张而故作不紧张;校门内安安静静,中考悄无声息进行着。
        此外,高考分数线大约是明后天要下来,我一个表妹,一个堂弟,都等着,不晓得他们心情是如何。分数线像是安全线,越过去,仿佛人生安全了,安全第一。我当年越过这线,然而发觉,无论越不越过,生活浑水里仍然处处美景而陷阱,还靠自己瞎扑腾,学狗刨,勉强挣着,不沉下去。
        孩子们只有这不负责任的教育。安全第一,排在第一的安全之后的,什么也没有。 

  • [一个人的合肥 | No.15] 

      
        这两天下班回家,听得见楼下艺术学校校园里传来早操的广播声——“现在开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不晓得这些学生何以在夜幕降临时要做早操,大约会有什么展示的活动,需要整齐划一的学生们来做面子活。关于这套早操各节的名称,我只记得第一节是叫做“伸展运动”的:两手向前,半空里伸展个圆圈,回归原状,如此重复数遍。
        我原先在学校做早操,若没有老师在一旁看管,通常潦草敷衍,并不愿认真伸展的。早操不做很久,渐渐要开始考虑生路该如何伸展。昆德拉说人生是一幅无法成画的草图,无论人生路如何走,只走得了一遍,而一遍只能是草图。昆德拉看得透,人真的无法只留下完美成品所需要的元素,无法剔除草稿中的节外生枝。那么,人只有一条小命的草图草草地伸展着。随之伸展的,是人脑子里庞大的,丈量不清的思维。许多时候,草图不断四面伸展到终点,乱作一团,偶尔也乱得雄伟,乱得气势磅礴,乱得灵光蹦跃。更多的时候,这图伸展到一处,再也不乱,只一条直线稳定地画下去,富足而安详。
        我将要做怎样的伸展运动呢?大约无法计划的。前两天看一部叫做《疯狂二十年华》的电影,里面一个人物说笑话,他问别人:“你知道怎样叫上帝发笑?”
        别人说不出,他自己回答:“做个计划。”

  • [一个人的合肥 | No.13] 

    1700年前,这里叫做逍遥津。是被张辽威震的一爿水。那时还没有我。

    等有我的时候,这儿还叫逍遥津。里面有游乐场,有动物园。有的星期天,会过来玩,旋转木马,荡秋千,跷跷板,小飞机。玩好了,买瓶橘子汽水,去看猴子和熊,到处弥漫一股腥臭味。

    像跷跷板,滑滑梯,海盗船,旋转木马,小飞机之类的设施,玩得最多。上去,下来,位移为零。中间心跳加速,大呼小叫,地转天旋,但最后位移为零。

    比如出去旅游,从合肥火车站出发,最后回到合肥火车站,位移为零。

    比如高三毕业去爬黄山,从山下售票处爬上去,从莲花峰再爬下来,位移为零。

    比如在电脑前玩极品飞车,开了好几百公里,速度好快,关掉电脑,位移为零。

    比如和朱震宇打台球,球被打散开,打完以后,服务员又摆好,位移为零。

    比如我每天去上班,或者骑车,或者坐公车,或者来不及了要打车,下了班回到家,位移为零。

    比如我昨天坐在沙发上看希区柯克的《迷魂记》,在美国和詹姆斯·斯图尔特、金·诺瓦克转了好久,用遥控器把碟从碟机里退出来,我坐在沙发上,位移为零。

    比如我今天在单位无所事事,打开《南风窗》,看纪念王元化逝世的专题,讨论王元化如何独立思考,思想自由,于是我也想独立思考,思想自由。看完了,合上《南风窗》,忘记思考和自由,位移为零。

    比如树的落叶归根,位移为零。

    比如这两天,大鲵qq的签名是:合肥到武汉,武汉到合肥,位移是个零。

    比如昨天老高说起很久以前,朱震宇同学写过一首极好的诗,叫做《八月二十六日的房间》,我就去找来看,朱震宇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接待一位客人,最后又坐到座位上,位移为零。

    那么——是位移比较有意义,还是零比较有意义?

  • [一个人的合肥 | No.12] 

        大建设之前,大致是需要先来一次大摧毁。摧毁不够大都市标准的建筑、景观、道路,而后按照大都市标准重新建过来。不久前听传说,长江路已经被拆砸得面目全非。怎样全非呢,今天站在三孝口天桥上张望这路的面目,真是全非得超乎想象。建筑是城市的历史,大建设抹去历史的速度,连瞠目结舌的时间都不给人留下。青云楼的天桥,昨天还在,今天路过,已经消失;四牌楼那座五十多岁的老天桥,也被敲得残废——下回再上长江路,大约就会不认识了。(更多图片请点击阅读全文...)

  • 不被热爱

        大学里了无兴趣地学编辑出版专业,出了校门成为杂志编辑。虽则是尽力挣脱,然而终究要认一种命似的,这回新找的工作,仍旧是编辑。只是这回要编书,并且是编给孩子们。
        这样一份工,想做好,想必该献出两份热爱,一份爱书,一份是爱孩子。书我爱了许多年,孩子却是不好说,只记得我作小孩子的时候,好像是不爱自己,觉得作孩子似乎无趣,希望成人的。
        表姐上月做了母亲,我居然也长了辈分,做起舅舅了。我去她家里看我的外甥,那小东西被包裹严实,睡在小小木床上,眼闭着,冲我伸懒腰。我很喜欢学龄前的婴幼儿,如今养小孩舍得花钱,营养好,通常都粉嫩嫩,肉嘟嘟,忍不住要上去捏脸蛋。隔壁家的小男孩,小名叫“屁屁”的,三四岁了,每回到我家都喜气洋洋喊我一声“大哥哥”,然后一颠一颠跑去厨房,嘴里嘟囔:“看水表!”他够不着水表,我就拧开水龙头,叫水表指针转起来,抱他起来看。
        他这年岁,水表还是新鲜的,等上了学,许多事物感觉都不新鲜的时候,大约就到了一层层蜕去童年皮囊的时日,要开始精神受苦。前两天回家,在路边捡到两张考试卷,是二年级的语文测验,姓名栏填着个女孩儿的名字,分数栏的数字颇可怜,都不及格,有一张仅只四十多分。题目无非是照拼音写汉字,组词造句之类。比如用“利”组词,孩子不会,胡写出“利利”、“利可”,老师批改的红叉凶狠地扎在错误答案旁边。卷子还有作文题,题目是要描写一样自己喜欢的小动物,题目底下空荡荡的,大约是孩子考试的时候时间不够,只写了一句话:我最喜欢的小动物就是小白兔。这一题十五分,老师扣了十五分,并不因为孩子写了这一句话而鼓励一两分。
        看到阅读理解题,最后一道问题下,这孩子给出的答案叫我呆了许久。那问题是什么,不记得了,阅读理解题的最后一小题通常是要问文章中心思想的吧。孩子不会答,但还是歪歪斜斜写下一行字,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别的字来代替,这行字与题目毫无关联,原文是:“我的沉级很X”。
        孩子不会写“成绩”,不会写“差”,但她晓得自己成绩差。
        老师照例划个红叉在旁边。我想这老师要是真心爱孩子,看到这样答案,决计改不下去,要反思自己教育成果的。小学的阶段,学生都是崭新一张白纸,我坚信只有老师教不好,没有学生学不好。批改这卷子的语文老师,我想是完全不合格,不如驴粪蛋——驴粪蛋还可以当柴火燃烧自己,当肥料施到田里的。
        我不知道这两张可怜兮兮的卷子是被孩子自己扔掉的,还是无意间丢失的,也许她还会来寻,拿回去订正。于是我仍旧将卷子摆到路边。
        回到家,在阳台上向呆,突然远远看见楼下小区里一个小男孩,大约是小学五六年级的模样,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根长树枝,狠狠地抽打路边花坛里种下的矮木丛与花丛。他何以只能独自玩这样的游戏,我不得而知。应该是和“沉级很X”的那个孩子一样,缺人热爱的。
        这几天,编辑室里老编辑给我些书稿校对,是些小学的教辅材料,语文阅读拓展之类。大体是请些教学一线的老师,按照教科书里的课文来选编诸多文章,凑一本阅读材料书。这样的读物,书店里有不少。我手上的,和书店里的那些,都是七拼八凑的剪刀浆糊功夫——现在可以上网复制粘贴,这种活轻松得简直可笑,居然还要付稿费。最要命的,这些选编文章的语文教师,居然没有多少语文素养。选的许多文章,文字粗糙,空洞无物,错误连篇。这种书,算不上误人子弟,也在无端地耽误孩子的功夫。
        为了要熟悉这新的工作,我去书店里看少儿图书。琳琅满目,满目荒芜。成千上万种童书,若是一百本里能看到两三本制作精心、值得一读的,算是高比率了。具体原因,才工作半个多月,我分析不出。
        但总有一条我是知道的,出这些书的出版人,人人热爱高的发行数量,大约没有几个真心要热爱孩子的。

  • 花开花又落

        拿着遥控器调台时看到电影频道放《小花》,于是就看下去。这电影,写中国电影史必要列出来讲讲,但总归会讲得没有意思,因为要大谈一套历史意义。这片1979年上映,文革结束未久,形势已变,人心亦思变。于是电影里照旧谈革命,但墨色都施展在唇红齿白几位年轻人身上,革命不是最重要了,这样拍法,移早几年,确凿的大毒草一株。
        历史的文章,当然要在这层意义上大做特做,今人的目光早离了那种革命宣传的虚假的尘嚣与乌烟。我好奇的,只是陈冲、刘晓庆与唐国强,当年到底是怎样一幅青春面孔。
        看到三位年轻人系数登场,真是没的说,当年都美极了。陈冲从头到尾的表情都含羞不放,她那时的皮肤,没有高级化妆品也照样水润,照样嫩透白。影片开头,是她演的“小花”在进村的八路军队伍里寻找哥哥的身影,结果没找到,眉蹙着,有些气馁,腮红给她添许多生气。刘晓庆演的翠姑,另一个“小花”,性格是全然不同,从头到尾都开怀笑着,没有一丝忧愁,脸上的粉妆口红,虽是不薄,但根本盖不住青春的呼之欲出。成名之后发财、破产、复出、老去的刘晓庆,再没有这般笑容。唐国强俊朗小生,正宗的齿白唇红,现在演多了皇帝和主席,想必少有人还晓得他有过这样一幅嫩生生的面貌。
        葛存壮葛老爷子,演技真一流。三位年轻演员那会儿说不上有演技,青春就是他们的演技,他们只是在表现他们自己,有演技反而不好看。葛老爷子一人分饰国军军官父子两角,两个坏得通透的反角。按说这种脸谱化的角色现在并不能引人兴趣,但导演给这个国军军官的出场安排了一场弹古琴的戏,这坏蛋把琴弹得极好,脸上的狡诈和琴声混合一处,本来悠扬的琴声也听起来像是阴森的奸号。
        这片的诸多技巧与手法,第五代第六代的电影也似乎没有一部能超过。正常说故事的起承转合被打破,插叙、倒叙的闪回片断自由穿插,最终仍旧结构出完整的故事,现在的电影,倘若是想在剧情结构上玩技巧,故事就立即成为散漫不堪的文艺强调。《小花》的闪回用黑白色,抒情用高对比度的画面颜色,都叫我惊讶非常。影片后面解放军攻入村子与国军战斗的时候,画面变成单调的血红,提琴声忽然在背景声中起来,这种浓烈手段,后来的国中电影真少见。
        《小花》这朵花,今天看,也是绽放的灿烂。现在青春的主题还在,只是,再不见这样健康水灵的性感,单纯的唇红齿白了。这世界毕竟从来不曾健康过,不曾单纯过。
     
        这电影看过两天后,听到了筠子的《冬至》,高晓松的词曲,也是说青春,一下让我懵住:“你和冬天一样来得迟/胸前挂着一把明媚的钥匙/你要等雪花把头发淋湿/你要做一件晴朗的事/你说山会拉你回家/他会让你不再害怕天涯/他会陪你看满天红的霞/看你像花一样长大/为什么天上有月亮/为什么地上有远方/为什么眼睛有泪光/看得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为什么四季要歌唱/为什么我们要成长/为什么有那么多墙/所有漫长的路越走越漫长。”筠子的声音毫无女声的甜腻,反而是在生活中磨砺之后的苍茫,有时候听者听着,像在听张楚。
         为什么越走越漫长,这答案我居然想到《小花》里去找,到健康的性感,单纯的唇红齿白,到那一种标本式的青春中去找。也许在青春期的头一天,许多人都是这样健康的性感,单纯的漂亮,假若青春一直这样,世界也配合这青春美好着,那么,我们便可以一路激昂地走下去——《小花》三位年轻人象征美好的典型面孔里,还残存着这样的单纯的希冀。
        但答案自然不可能在《小花》里找到,实际情况是不论在《小花》的时代还是现在,青春都将碰见一堵堵墙,不久便举步维艰。筠子也唱过汪峰的一首名叫《青春》的歌:“我心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没有痛苦;这世界什么都有就像每个人都拥有”。汪锋自己也唱过,没有筠子唱得孤独。筠子23岁自杀,作为男友的汪锋,唱出《美丽世界的孤儿》:“别哭/我亲爱的人/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别哭/夏日的玫瑰/一切已经过去/你看车辆穿梭/远处霓虹闪烁/这多像我们的梦”。我不晓得,去天堂的筠子,这梦是破灭了,还是实现了。《青春》的绝望,《冬至》喊着希望的无奈,是筠子两任男友诉说给她的青春模样。筠子是在这两样的青春中感觉到了什么,选择死去,这答案真是哪里也没得找。
        我突然敬佩起汪锋的转变,青春的粗砺与挣扎之后,他现在每首歌都在由衷赞美这世界,开始了一种振奋人心的,“飞得更高”的努力。他居然在渐渐变成一种健康而单纯的主旋律,虽然主旋律都是一种无可实现的理想。他现在最愿意歌唱的,是美好的精神。
        汪锋其实清楚这世界是什么样——他最新专辑曾有首《疯了》被禁:“舞台上傻瓜变成偶像/报纸上恶棍成为英雄/丑恶的被定义为高尚/卑鄙的被树立成榜样/富人变得越来越富有/穷人却是越来越绝望/过去正确的变成错误/曾经坚信的正在溃烂。”
        青春何尝不是目睹溃烂的过程。孩子的时候,被童话以及简单的好人坏人的故事包围着,美好也是新鲜的,邪恶也是新鲜的。长大中发现美好里面有邪恶,邪恶居然混淆着美好,于是世界开始发酵,腐烂,一片白茫茫的无可理解。青春的开头还挣扎着不陷入这世界的脓疮,但工作着、生活着、蝇营狗苟着,不知不觉已经化了脓。
        花开花落。三十年前的《小花》根本不见这种脓,满目清新的美丽。十年前的摇滚歌手们还在控诉这脓肿,唱着恶之花。现在没有了,脓肿是司空见惯的主流,花都是假花。
        那时唱摇滚的歌手,多是优秀的文艺青年,那时的摇滚歌词,多像无懈可击的诗。古典音乐死了,摇滚也成为供时尚膜拜的精神。牯岭街越来越像被电影工业占地拆迁后记忆中的一个地名,杨德昌死的时候,这把曾经锋利的青春之刀被摆放在电影游艺场里仅供凭吊许久了。这些曾经的青春之歌中所有的对青春的悲悯之心,行将完蛋,已经完蛋。
        大约因为,已经没有什么青春还能够诗意地存在着。

     

    题外:
        电影频道放《小花》那天,正是汶川地震第一天。当天只晓得情况很严重,却不知道怎样严重。当救援人员、记者进入灾区后,伤亡数据开始不断刷新,照片陆续传上网,有一张,几位救援人员在一片学校的废墟上清除碎石瓦砾,碎石瓦砾埋着一群孩子,孩子们静静地躺着,周围散落着课本和书包。我几乎崩溃。这些刚刚破土的花儿,还没来得及尝试成长的茁壮,已经与土地长眠,我多么希望他们醒过来;新闻中反复报道的那些准备高考,却突然归天的正青春的少年,我多么希望他们醒过来——我在电视里忙乱的救援画面里明白过来,我们脆弱的生命,存在本身便是最可珍贵的。
        也就是说,我写下的这许多关于青春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废话,在这样的灾难前,根本等于一派胡言。何必愁青春,把孩子们救起来,才会有希望,才会有真青春。
        中央台的救助画面,配上了汪锋充满希望的歌《直到永远》:“突然间熄了生命的危险/还来不及完成春天的心愿/突然间牵挂在聚散之间/这有爱的乐章告慰着思念/别害怕我就站在你身边/心在一起爱会让我们勇敢/别害怕我就站在你身边/看黑夜无法吞没黎明的天/我坚定地不让泪水涌上双眼/付出一切只为生命的宣言/我微笑着矗立在生死之间/爱的火焰燃烧心中直到永远。”
        ——歌颂希望的歌,与在青春中挣扎的歌一样,是何等可贵。

  • 2008-05-04

    休眠 - [形散神不散-->]

          香港艺术馆某层楼的走廊窗边,精致又随意地摆放着这样一枚玻璃塑像,五彩斑斓。窗外,维多利亚湾波澜不兴,对岸是无数旅游介绍画册上熟见的成群高楼。这枚塑像,名字记不确切了,大约是叫做“思考者的梦”之类,当时见到,觉得迷人,便拍下来。是什么迷住我了呢,大约是那两双对立的腿,不管是思考的理性,梦的膨胀,抑或是思考的混沌,梦的清晰,然而思考的人本身不见了。闲在家的日子,亦是在睡觉做梦与思考中间来回辗转,脑子的状态,也差不多像这枚雕像一样五彩斑斓,涨到要破,于是自己的模样,几乎看不见了,心里一片紧张。是故,不该做梦,也不该思考,我宁愿自己没有思考过,宁愿睡觉的时候空白一片,不做梦。好在闲在家的日子行将结束,要开始新一轮循规蹈矩,脑子从此可以休眠。
        更愿意承认自己是画家的导演朱利安·施纳贝尔说,“我要让人们看见是什么东西限制了你的自由,并借此使你获得解放。”这东西,于我,似乎正是稚气的梦,是稚气的思考。

  • 2008-04-21

    跳芭蕾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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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加这幅画,以往不知哪里见过,最近几天看陈丹青《纽约琐记》谈到,又找来看。画布上女孩双臂张开,翅膀一样,脸上微笑,舞蹈里陶醉——这一瞬间的动作,叫我一下感动的不得了,原因说不清,大概是自己也希望能进入这样一种状态,怎样的状态呢?心中满怀希望、信心、幸福,那是不断修炼后,终于能够做出一个叫别人,也叫自己陶醉的完满动作,而后心中所有的最大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