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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7
真相的崩溃与重建——《定西孤儿院纪事》读后感 - [读后感-->]
真相的崩溃与重建——《定西孤儿院纪事》读后感
《定西孤儿院纪事》是好小说,是好的纪实文学。虽然根本不像小说,根本像是与文学无涉。
作者杨显惠收集起许多承载1950年代末饥荒真相的素材,加工剪裁,不作语言的矫饰,没有形容词藻,就那么平铺直叙下去。人死了就说死了,不喘气了;埋了就说埋了、下场了;吃的树皮、荞皮、麦草,味道难以入口,也只是说“苦得很”;吃这些东西排泄不出,说得惨烈些,“痛得杀猪一样”。此外,没有多余的技巧上的渲染。像有个口笨的老实人一直在跟你说着,说着。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玩文字技巧上的花活、虚活,平实得荒土一样的文字描述出来的各种情节,已经叫人心上发抖了。
书的“孤儿”主题选得最能戳人心,孤儿院里孤儿的来源,无一例外,是家大人系数饿死、逃荒,小孩没人管,变成村里人口中的“孽障”,于是送去孤儿院。书里几乎每一章节要讲这样一个故事,故事情节各异,比如《姐姐》一节,家里大人死光,姐姐就带着弟弟去讨饭,路上碰着饿急了的一家人抢自己的面粉,抢得洒了一地,那家人就跪地上舔着吃。《打倒恶霸》一节,是进入孤儿院的孩子,被饥饿逼出了人性的恶,那些孩子们靠自己的力气与威信,借给别人馍馍吃,借半个还一个,借一个还一双,借馍馍要还油饼、月饼。《算账》一节是说一个孩子一直记恨自己的娘,因为家里爸爸和兄弟死掉,娘把自己撇下嫁了别人,后来还卖了爸爸家的房,所以到长大了还要找娘算账……我这样的概括,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有去细读完书的二十二个故事,才知道为什么这些孤儿可怜得要成为“孽障”。书的前半部分看的人心焦,满篇吃草、吃树皮、死人的惨状,后面的章节多描述进孤儿院之后的情况,饥饿的情况好了些,“孽障”们渐渐长大,可以看见一丝温饱的光亮了。许多年前,当我还是孩子,思想还可以被各种宣传机器肆意塑形、整改的时候,就听大人提起过“三年自然灾害”的说法,朦胧地晓得是死了许多人。家里大人教育我们要珍惜生活里一星半点的幸福,便会提起当年他们要啃树皮,要吃糠。那时不懂事,也会疑惑,解放了,社会主义了,怎么还会吃猪食。
后来奋勇迈步市场经济,宣传机器慢慢松活,可以慢慢接受到一些新的信息,晓得自然灾害是一种体面的官方说法,是掩埋历史实情的脏土。《定西孤儿院纪事》里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书的后记里作者写:“1958年到1960年,由于饥饿,曾经造成大面积死亡……我不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在没有战乱和大旱大涝的年代竟然发生这样的灾难”。
实际上不光不旱不涝,而且雨水丰润得很,小说内文有描述,人饿得没力气去田里种地,杂草却因雨水足疯长。不长粮食的原因,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把农村劳动力统统拉去做惊世骇俗的面子工程,比如书里三番五次提到的共产主义工程“引洮”水利工程,“十六万民工辛苦三年,以失败告终。”于是为什么是人祸而非天灾,终于很清晰。看完这本书,那些饿死人的悲惨故事自然要叫人心里颤上好一阵。但我总还是想起另一件事情——真相竟然崩溃了这么久,并且,我还躺在多少真相的废墟上面?《定西孤儿院纪事》用一个个孤儿,辗转描述出定西地区农村的值得相信的情状,这是一种野史般的真相,或者说,在真相崩溃许久之后的一种艰难的重建。自然,无可指望重建成真相的摩天大楼,这是一个小说家依靠一种良心,靠并不完备的材料建起来的一座孤零零的真相小楼。
立体而完全的真相自然是哪里也不存在的,但言论权利比较充分地方,真相可以由许多人从不同角度逐渐还原,假若有人企图用假象掩盖什么,总还会有追求真相的人来反驳与揭穿。在宣传机器依旧强势运作的社会里,通常是将真相摧毁,并在真相的废墟上建立起一种假象。人们没有追求真相的权利,并且习惯于这种对真相的摧毁与掩埋。真相就这样一直崩溃着。
这回汶川的地震,代表宣传机器的“上面”也曾想不叫记者采访的,但阻止不住,只得全然放开。放开后发现,只有真相能获得最大程度的支持。中央电视台的新闻照例煽情得有些恶心,用无数英雄和奇迹故事极力给出真相的一个不真实的侧面。后来我看到《南方周末》的报道,基本还原了另一个侧面,那是灾区无力活下去的人们,趁火打劫的人们,痛哭流涕毫无信心的人们。而网络各处,更有无数亲眼得见血腥味、腐臭味的人们,将各种真相直接建立起来。宣传机器在网络的部分失效,使得真相不再崩溃的那么厉害。
真相是需要勇气、需要努力去建立的。多些《定西孤儿院纪事》这样的书,多重建一些小小的真相,那怕是一个不起眼的侧面,都会叫假象没有那么容易得逞,都会叫人对这世界还有些信心。图书资料

定西孤儿院纪事
作者: 杨显惠
ISBN: 9787536049147
页数: 412
定价: 25.0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出版年: 2007-3-1 -
2008-05-11
琐记的琐记——《纽约琐记(修订版)》读后感 - [读后感-->]
琐记的琐记
——《纽约琐记(修订版)》读后感
几天前,把《纽约琐记(修订版)》翻完,终于确认了陈丹青在这书再版序言里的话——他出过这么三五本书,也就这么一本尚可读。大致原因,这虽是陈丹青先生第一回写书,但写得扎实,写得用功,特别那洋洋一大篇《回顾展的回顾》,读得出学生认真作论文的傻而珍贵的劲头。文字技巧,也不像之后那些书里捻熟得有些油滑。之后的书,批驳教育的文字,狂风一样刮着,刮完了,弱下去,只剩下不流动的空气。虽是不断再版着,那也只是畅销书的畅销罢了。
论阅读感,我其实很喜欢《退步集》,那是我读陈丹青的头一本书,也吸引我读掉他所有的书。因为文字好看,又是在骂人——好看的骂人,读起来很爽快的。《退步集续编》,凑数文章多,论及鲁迅的那几篇还可看,其余的不值书钱。《谈音乐》谈的什么,不记得了,大致是借音乐谈他自己比借他自己谈音乐的文章多。至于《多余的素材》,题目也真恰当的,确是不成品的素材,确是多余出版,也许不如不出版的。
学生的时候,看到过原先两卷本的《纽约琐记》,觉得贵,舍不得买,似乎那个版本没彩图。这回的修订,定价比原先两本还贵,但我见到里面缤纷的彩页,大师画作与珍贵照片堆叠书页,即刻买下来。
我美术眼界的开窍,多亏李泽厚的那本《美的历程》,虽然那本书说的不全然是美术,但让我晓得美不是“好看”那么简单,就像我读过余华那本谈古典音乐的书,看过一些涉及摇滚历史的电影,晓得音乐不是好听那么简单。后来读朱光潜先生的《西方美学史》,如坠云雾,美的历史变成满篇满眼的哲学用语,读到康德那一章,终于读不下去,读不懂,放下了。后来明白,应该先看些哲学书的。这读了半本的书让我好歹明白,美不是漂亮那么简单,而是可以升华性命的。
《纽约琐记》的好,我想是对一个个画家的个性,一幅幅画作的气质进行对照的罗列与陈列,让我明了美的概念里有着美学概念之下实在而生活的一面。陈丹青写画家们的平常日子,比如他写他的画家朋友奥尔,如何一边给人油漆广告牌忙生计一边自顾画着卖不出的崇古画。他也会写画家的逸事,比如他写德加画画的斤斤计较,会将许久之前送给朋友的画拿回来重新修改。他甚至单单描述画家的样貌。他也提出自己的观点,乐意颠覆往常的看法,比如他说毕加索的画人物肖像其实没有夸张,也没有变形,只是以儿童的视角,企图在画布上画出它所见的全部,所以将立体的面画成一个平面而已;比如他说夏加尔到晚期的画是假天真,天使飞得太久了。
我不知道他对不对,我并不懂得画。但我知道他说的好,因为那全然是一个阅画无数的画家看画的真切感受,是喜爱,是憎恶,是敬而远之,是远之且不敬——怎样感受,陈丹青便怎样说出来,丝毫不掩饰的。这是这本书最具价值的地方了,因为这些感受,叫我意识到,学会如何感受一幅画,是懂得画为何美的第一步。
我原先去美术馆看各种展览,只是硬生生盯着一幅幅画,盯着画里不动的景象,盯着色块,盯着笔触,盯着水早已干了的墨,看完了,好像没有看。
相比《回顾展的回顾》的严肃较真,书里有趣的,是一篇《我的画室》。画室是画家的中心,连接着怎样生存与生活。陈丹青讲了自己画室的租金,讲了怎样从一间空屋很快“摊得一塌糊涂”,讲了画室的被拆迁以及为拆迁而打的官司。那是一个留洋中国画家的生活自描了,陈丹青文字好,不乱抒情,读来轻松不轻巧。
书里也有对画论的辩论,对历史的翻检,有些是我不能理解,不能全懂的了。须得再多看些书,多看些画,再去读。
读完这书,按照书里提及的画家,又去城里一间卖美术书的小铺子里淘了几本画册,都是多年前出版的次等货色,印刷粗糙。我只买的起这些便宜货,不过这不大的城里真想买好图册,也买不到的。至于美术馆,有小小的两座,有一些省内当代画家的展览——和没有一样。只能眼巴巴再翻翻书里《美术馆》这篇文章,借陈丹青描绘,再幻想一把国外那些琳琅满目挂着珍贵画作的美术馆。
(这张照片,是去年在上海工作间隙,与同事植雄一起去上海美术馆时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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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2
我的害怕与沮丧——读《鱼丽之宴》 - [读后感-->]
我的害怕与沮丧
——《鱼丽之宴》读后感这两天看木心的《鱼丽之宴》。
关于木心,有大作家将他叹为神的,有小青年说他不值一文的。究竟怎样呢,于是我找来看,结果看得我满心害怕。知道木心,是从陈丹青的书里,起初看陈丹青,觉得这个人写字比很多作家都好,满纸都是意思。但他一说到木心,自己就恭恭敬敬做起小学生,不敢有旁的意思。报纸上也说,读木心,要懂得很多知识才能读通透。我不信有这么神奇的人,于是上网,定了数本他的书,一本一本翻。上回翻完《哥伦比亚的倒影》,我彻底没有话说了,找不出话来说。大作家说的对,有知识积累,知道好文章写法的人,只能觉得他的文章神奇。知识积累越庞大,从木心的书中得到快感也越强烈。而文体的好,字句的回转,舞蹈,节奏,直接能读得出。如果看惯、认可了现在市面上“好”作家的书,只会觉得这文体的奇怪,现在的好,是被坏的标准定义了的好。于是看到真的好,小青年的说法也就正确,这些好是不值一文的。我看鲁迅,也是这样,中学小学看鲁迅,哪里也挑不出一点好,现在看鲁迅,哪里都好,连书页上的空白都好。
这本《鱼丽之宴》,是他接受记者采访的问答集,原来他说话也像他写文章,思路和文字都千回百转的。我的害怕就由这些问答里冒出来,感觉如临深渊,深渊里面到处都闪着光,我呢,孤零零,也没有手电,不能照下去看看。我的问题就是知识刚刚积累到醋瓶子底那么点,既不能半瓶子晃荡,也不能满瓶而深沉。我隐约知道这座深渊里有丰富绝妙的内容,却探不到。我不能下去这深渊啊,没有路;也不能纵身一跃,跃起来,深渊挪到别处去了。
我带着害怕,回头望望自己的以前,哪里有什么以前,一片没有层次的白茫茫。
我一直想象,人做到真正的宁静,是像海洋,迫近看,里面有大船有小艇,大船小艇也许碰撞溅出几朵大浪;有尊海神,也有海龙宫,神不高兴了,常把自己的龙宫捣毁重筑;有冒险家,也有冒险家的乐园,冒险家搅扰乐园,乐园淹没冒险家;有雷电交加,同时风和日丽;有碧波万顷,也有废水污染。海洋里有着这活生生的一切,拉起来,拉起来,到了太空看,海洋只是一片无声息的蓝。木心是这样一片海洋,那些分量十足的大师们,也是这样一片片海洋。有些分量不足,被捧着戴上大师帽子的,勉强做海,算不得洋。当然,只是臭水沟而称大师的,也不少。
《鱼丽之宴》的谈话里木心说了许多自己,也忧心中华文化。这忧心是我的揣测,木心是自得于文化之乐的。但他的话里总能读出惋惜,读到他说起“文化潜流”的断裂,原先,连他家的仆人,也会白墙壁上涂诗词,他外婆精通《周易》,祖母给他讲《大乘五蕴论》。现在呢?直引木心先生原话是:“一片繁华,就是繁华使文化断尽,再也接续不起来。那些书都是玩文化于股掌之间的邪门儿赞物。世界名著呢,以前专家的优良译本不再版,刚愎自译的新版本一塌糊涂,足以证明世界上压根没有名著——从前的雅健清雄的文学的信徒文学的知音,似乎都没有留下后代,书也绝版,人也绝版。……”
木心既爱且恨十九世纪之后的这个世界,爱是他的年华都在这个时代,恨是时代丧失了诗意。是啊,二十世纪实在太汹涌了,如此的猛浪里,人人挣扎着浪花缝中间喘口气,哪里有力气诗意,哪里还给文学,给艺术什么好脸色。
我害怕完毕,是沮丧。沮丧了,我找来一看再看的周星驰《喜剧之王》再看。大多数时候找这部电影来看,不是为了笑,而是满心想哭的。
写来写去,不是在写《鱼丽之宴》了。其实是没有力气写木心的,他的字句那样丰满,每字每句自己都在解释着很多,我再去解释这些字句,何必。索性就借这宴,写自己的乱想与胡思。
上帝又要笑了。不,上帝早没有力气笑了。没有值得他笑的。 -
2007-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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