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07-07

    一种天真 - [形散神不散-->]

    Tag: 感想

    一种天真

        “天真”这词,居然要与“傻”来相配,以便制造遮丑的布,欲盖不得而弥彰。现在这了不起的世界,制造出了不起的人们,制造出再也不真的天,真的天真成为一种不得不被嘲笑的处女情节。

        我是看见google今天的首页,想起这不合时宜的词。为纪念夏加尔的诞辰,google把标志制作成夏加尔的画的模样。那是他最著名的,主题是爱的画——情侣飞起来,吻着,女人手里一束花,那是男人送他的生日礼物。这画是叫做《生日》的。
        一束花,一枚吻,便在暖洋洋地色彩里飞起来。夏加尔一直如此天真,天真到老,画里还是有情侣在吻着、飞着。
        很少画家像他这样重复自己的,看他的画,总是看见羊、鸡、小提琴、有摆的钟、飞的天使、飞的情侣、家乡熟悉而遥远的房子,这些物件、形象在一片单纯的天真里徜徉徘徊。夏加尔一直这样天真,特别是他画里的天使,飞得太过悠久,以至于陈丹青不喜欢:“他心里……老天真蛮可爱的,但我看见的已是假天真,或疲乏的、被滥用而终于用滥的天真。”
        毕加索倒是觉察出这天真出自真心:“他心里一定真的有个天使。”
        只能是心里真的有个天使,因为夏加尔以为自己画的不是超现实:“很奇妙的是,很多人都说我的画是诗的、幻想的、错误的。其实相反地,我的绘画是写实的……我不喜欢‘幻想’和‘象征主义’这类话,在我内心的世界,一切都是现实的、恐怕比我们目睹的世界更加现实。”
         也许是天真被滥用了,并且显得疲乏虚假,但若是夏加尔心里仅有这种天真,除此他便画不出别的,怎能怪罪他。

         不知道google何以要在今天用标志纪念天真一生,不合时宜的夏加尔,这年月,假天真也没人装。
         百度今天的首页标志纪念的就是比尔·盖茨的退休,多么跟随时代的潮流。功成名就、带着财富,这才是值得纪念的。

  • 站柜台记 之二
    ——有关绘本
       
          在少儿图书展厅听家长训小孩,最多的几句大致是这样:这书没有字,要看字书;那是小小孩看的书;你这么大了,怎么还看这么幼稚的书;我们去买几本考试的书吧。
          此外比较多的,是——不买!不行!不准!不可能!放下!快走!
          于是展厅里最卖不动的,是绘本。因为没有字。漫画虽然也少字,但磨不过小孩儿的纠缠,于是也会在买了几套试卷、习题之后搭着挑一两本。
          而小孩并不会纠缠家长买绘本。绘本的画面不如漫画的简单刺激,故事不如漫画的明了与快节奏。另外,其中的深意若没有家长的引导与指点,小孩以自己的经历,难以体会。加上价格通常高,大多家长见了这没有几页纸,没有几个字,花里胡哨几幅图的书,还几十块的定价,难免以为要抢钱的。
          绘本的好处,首先那些画图的画家,都要用尽心思,展现自己最特异的风格,这些画,是培养孩子美术素养最好的入门。其次,每本绘本的小故事,都会尽心将一些生活中总将遇见的“大”问题,用最容易接受的形式告诉孩子。比如死亡到底是如何,我翻到一本《老鼠爷爷的告别信》,爷爷去世了,给小老鼠留下一封信,奶奶与小老鼠一起回忆爷爷生前各式各样的事情。另外有一本《爷爷变成了幽灵》,小男孩的爷爷变成幽灵与小男孩怀念以往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告诉死亡可以变为一份温暖的记忆。还有一本《真话国王》,一个小男孩碰见的问题是,妈妈告诉他不能说谎话,但他说真话,又会惹别人生气,比如一个小女孩的耳朵太大了,他就真的说出来。这问题如何解决,绘本的画面轻轻松松给出些建议。
         这些书多好!那些习题书不能解决的,玩具不能解决的,学校不能解决的,钱不能解决的,爸爸妈妈也无法解决的小孩子的大问题,这些书都给出一个可能的,温柔的解决。
          但“只有图、没有字”仿佛是咒语,硬生生让这些绘本卖不掉。这不能是钱的问题,一两百一套的百科书,许多家长掏起钱都爽快极了,大约他们是知道百科书里满满印得都是知识。知识装备给头脑,实用极了。而没有字的图画能装备什么呢,所以何必浪费钱。

          这几日,明天出版社与教育局合作,在合肥做“暑假读一本好书”的活动,推荐了十几本明天出版社的童书,让老师在学校做了推广,随后在新华书店设了展台。考完试,便有许多小孩来书店挑。其中有一本叫做《铁丝网上的小花》的绘本,这书几乎要把人看哭的。画面呈现的故事很简单:二战时,德国一个小城,小女孩罗斯·布兰奇满城看见许多士兵,带走了许多人,有一天,他跟随一辆带着孩子的军车越过小河,发现一座集中营,高高铁丝网后,许多瘦弱的,身着囚服的孩子直愣愣望着她。罗斯看出他们的饿,开始给这些孩子们带吃的,甚至要把家里的储藏室掏空。最后一回,她的身影被丛林里的士兵望见,士兵以为是敌人,开了枪。
           这绘本可以教懵懂的孩子知道,世界上有些童话故事书无法承担的罪恶,教孩子知道,如何有毁灭、怎样重建,教孩子知道,该有怎么样的心灵。书里的画偏向写实的风格,虽然画的是战争最黑暗的时期,但色彩并不暗沉,仍然有阳光。
          这本书与推荐的其他十几本书一同摆在展厅口最显眼的展架上,但卖不动。照例是中了“没有字、只有图”的咒语。一天,几个初中生也受了老师的推荐,并且大约要写读后感当作暑假作业任务的,于是来挑。他们看来看去,接连说幼稚,因为这十几本几乎都是适合小学生的外国童话、校园读物。待翻到这绘本,发现“没有字,都是画”,他们几乎生气了,埋怨起老师:怎么推荐这样的幼儿书!
          这些孩子,历史是空白,美术也是空白。我们的教育何以能算成功呢,喊了许多年的素质教育到底还是口号,是摆设,是往教育部门脸上贴金的奢侈品。
          我站在边上,忍不住要向这几个小孩说,这是这十几本书里,最艰深、最沉重的一本。终于没有开口。何必多余开口,何必瞎操心。这书里纵然有历史的情怀,纵然有绘画的品格,可是中考高考挤破头,有前途没后路,不多买些习题书,不多看些“字多”的书,这些孩子真似乎是浪费生命了。

  • 站柜台记 之一
       
           新的单位要求新编辑在新华书店进行一个月的实习,站柜台,了解少儿一般图书的销售情形,我每日就跟了书店少儿图书部的一个营业员班组,按照他们的上下班时间作息着。
          相对于“一般”图书的“特殊”图书,是教材教辅,这一类,大多通过教育系统内部消化掉,利润丰厚稳固,为了孩子有出息,再穷的家长也不在意在做题目上给小孩花钱的。而一般少儿图书,是琳琅满目花花绿绿,小孩喜欢看,家长未必肯掏钱,只好到书店来免费阅读的少儿书。
          起初的几天,几十平米的展厅内静悄悄,书架旁零零散散坐着些看书的孩子,到周末家长休息了,人会多些。这几日学生们考完试,开始过暑假,家长管不了,就早晨送到书店来,下了班接回家。展厅一日比一日热闹,时常是热闹过了头,过道里小孩通通席地坐下去,有时候挤得坐到书架边沿上,营业员说不能坐,于是便拿着书四处找空隙,找到了,坐下去继续看。

           在这里做服务员,格外累一些。
           特别小的,比如刚上小学的孩子,看书不是真的看书。他们三五成群,到卡通漫画的架子边,利索取下数本据为己有,找个位置坐下,迅速地翻。大多翻得极有力,哗哗响,不出几十秒,书页上折痕已经清晰在目。 翻完,有些懂事的会把书放回去,大多数,随便往周遭一扔,又去找别的书看了。每日将四散的书归架,总要占了三四成的时间。
         卡通漫画架子上还有许多现在出版社爱出的“脑筋急转弯”的垃圾书,“急转弯”的问题,喜欢叫思维毫无意义、漫无目的地向歪门邪道发散。而小孩喜欢拿了这种书,大声念了问题出来刁难人,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念完一本,几个小孩不论已经熟识、或刚刚认识,若能结成一伙,他们就会抛开书,在书架中间玩起游戏来,藏猫、警察捉小偷,总之一玩起来,一定把展厅搅动得沸沸扬扬。必要板起脸吼他们一声,才愿意磨磨蹭蹭地消停下去。
          孩子好动,需要营业员时刻注意书不被毁坏,然而总归徒劳,也没有哪个家长会事先告诉小孩,要爱惜书店的书,总之不用花钱,怎样损坏也与自己无关。现在有些书为了吸引小孩来买,会夹些贴画,可以叫小孩读完书贴着玩,我常常在角落捡到一两本,贴画就被撕掉的,而且撕得不齐整,连着书页一起摧毁掉。有一回见到一个小女孩,趁人不注意,正暗暗撕着,我走过去,瞪着她,她不做表情,放下书默默走开。还有一种“书”,用线条画了服装华丽的公主,叫小孩自己往衣服上涂色的,有一回书店的同事从拐角拿出来一本,光剩了书皮,内容被撕得精光。
         每天营业完毕,地上必定处处散落各种零食包装袋。有一回见到几个小女孩,仿佛要扎营,在地上铺满大包的薯片、小包的饼干、一袋袋我叫不出名的东西,边吃边翻书页,嘴里漏出来的零食渣四处洒着,我忍不住,去他的服务态度,皱眉低吼:你们不要在这吃!这不算真可怕,真的可怕,是吃摇摇欲滴的冰棍、吃油渗出袋子外面的饼、吃麦当劳把肉夹得松松垮垮的汉堡、吃路边炸来的油腻腻的香肠和炸串。有一回收拾一本被乱放的书,一摸书皮,黏乎乎,这大约是什么甜味饮料泼上去的结果了。
         还有家长带着婴儿,要挑早教的书,小孩子憋尿不住,就地解决,地上便留下有异味的一滩。读者走来走去,来不及打扫,那书架前的一块地就惨不忍睹了。幸好,我没看见有书掉在地上。许是有掉在地上了又被捡回书架的,不得而知。

          我问书店可以接受的开架损耗,书店同事说大约是千分之八。维持这水平,少儿部显然比别的部门麻烦许多。既然不能勉强孩子们像大人们一样安静地读书,只能时刻在展厅里踱着,劝告着,教训着。偶尔听见哪个带孩子一起来看书的家长教孩子一些读书的好习惯,真就感动的不得了。可我来了这半个月,这样的家长,不超过两个。
          对于一本本崭新的、要卖的书来说,孩子们真成了可怕的敌人。自然,不光之于书,小孩子有时候就是非常可怕的。

  •     家附近一所中学校门外,这两日坐满家长,神情紧张而故作不紧张;校门内安安静静,中考悄无声息进行着。
        此外,高考分数线大约是明后天要下来,我一个表妹,一个堂弟,都等着,不晓得他们心情是如何。分数线像是安全线,越过去,仿佛人生安全了,安全第一。我当年越过这线,然而发觉,无论越不越过,生活浑水里仍然处处美景而陷阱,还靠自己瞎扑腾,学狗刨,勉强挣着,不沉下去。
        孩子们只有这不负责任的教育。安全第一,排在第一的安全之后的,什么也没有。 

  • 不被热爱

        大学里了无兴趣地学编辑出版专业,出了校门成为杂志编辑。虽则是尽力挣脱,然而终究要认一种命似的,这回新找的工作,仍旧是编辑。只是这回要编书,并且是编给孩子们。
        这样一份工,想做好,想必该献出两份热爱,一份爱书,一份是爱孩子。书我爱了许多年,孩子却是不好说,只记得我作小孩子的时候,好像是不爱自己,觉得作孩子似乎无趣,希望成人的。
        表姐上月做了母亲,我居然也长了辈分,做起舅舅了。我去她家里看我的外甥,那小东西被包裹严实,睡在小小木床上,眼闭着,冲我伸懒腰。我很喜欢学龄前的婴幼儿,如今养小孩舍得花钱,营养好,通常都粉嫩嫩,肉嘟嘟,忍不住要上去捏脸蛋。隔壁家的小男孩,小名叫“屁屁”的,三四岁了,每回到我家都喜气洋洋喊我一声“大哥哥”,然后一颠一颠跑去厨房,嘴里嘟囔:“看水表!”他够不着水表,我就拧开水龙头,叫水表指针转起来,抱他起来看。
        他这年岁,水表还是新鲜的,等上了学,许多事物感觉都不新鲜的时候,大约就到了一层层蜕去童年皮囊的时日,要开始精神受苦。前两天回家,在路边捡到两张考试卷,是二年级的语文测验,姓名栏填着个女孩儿的名字,分数栏的数字颇可怜,都不及格,有一张仅只四十多分。题目无非是照拼音写汉字,组词造句之类。比如用“利”组词,孩子不会,胡写出“利利”、“利可”,老师批改的红叉凶狠地扎在错误答案旁边。卷子还有作文题,题目是要描写一样自己喜欢的小动物,题目底下空荡荡的,大约是孩子考试的时候时间不够,只写了一句话:我最喜欢的小动物就是小白兔。这一题十五分,老师扣了十五分,并不因为孩子写了这一句话而鼓励一两分。
        看到阅读理解题,最后一道问题下,这孩子给出的答案叫我呆了许久。那问题是什么,不记得了,阅读理解题的最后一小题通常是要问文章中心思想的吧。孩子不会答,但还是歪歪斜斜写下一行字,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别的字来代替,这行字与题目毫无关联,原文是:“我的沉级很X”。
        孩子不会写“成绩”,不会写“差”,但她晓得自己成绩差。
        老师照例划个红叉在旁边。我想这老师要是真心爱孩子,看到这样答案,决计改不下去,要反思自己教育成果的。小学的阶段,学生都是崭新一张白纸,我坚信只有老师教不好,没有学生学不好。批改这卷子的语文老师,我想是完全不合格,不如驴粪蛋——驴粪蛋还可以当柴火燃烧自己,当肥料施到田里的。
        我不知道这两张可怜兮兮的卷子是被孩子自己扔掉的,还是无意间丢失的,也许她还会来寻,拿回去订正。于是我仍旧将卷子摆到路边。
        回到家,在阳台上向呆,突然远远看见楼下小区里一个小男孩,大约是小学五六年级的模样,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根长树枝,狠狠地抽打路边花坛里种下的矮木丛与花丛。他何以只能独自玩这样的游戏,我不得而知。应该是和“沉级很X”的那个孩子一样,缺人热爱的。
        这几天,编辑室里老编辑给我些书稿校对,是些小学的教辅材料,语文阅读拓展之类。大体是请些教学一线的老师,按照教科书里的课文来选编诸多文章,凑一本阅读材料书。这样的读物,书店里有不少。我手上的,和书店里的那些,都是七拼八凑的剪刀浆糊功夫——现在可以上网复制粘贴,这种活轻松得简直可笑,居然还要付稿费。最要命的,这些选编文章的语文教师,居然没有多少语文素养。选的许多文章,文字粗糙,空洞无物,错误连篇。这种书,算不上误人子弟,也在无端地耽误孩子的功夫。
        为了要熟悉这新的工作,我去书店里看少儿图书。琳琅满目,满目荒芜。成千上万种童书,若是一百本里能看到两三本制作精心、值得一读的,算是高比率了。具体原因,才工作半个多月,我分析不出。
        但总有一条我是知道的,出这些书的出版人,人人热爱高的发行数量,大约没有几个真心要热爱孩子的。

  • 2008-05-04

    休眠 - [形散神不散-->]

          香港艺术馆某层楼的走廊窗边,精致又随意地摆放着这样一枚玻璃塑像,五彩斑斓。窗外,维多利亚湾波澜不兴,对岸是无数旅游介绍画册上熟见的成群高楼。这枚塑像,名字记不确切了,大约是叫做“思考者的梦”之类,当时见到,觉得迷人,便拍下来。是什么迷住我了呢,大约是那两双对立的腿,不管是思考的理性,梦的膨胀,抑或是思考的混沌,梦的清晰,然而思考的人本身不见了。闲在家的日子,亦是在睡觉做梦与思考中间来回辗转,脑子的状态,也差不多像这枚雕像一样五彩斑斓,涨到要破,于是自己的模样,几乎看不见了,心里一片紧张。是故,不该做梦,也不该思考,我宁愿自己没有思考过,宁愿睡觉的时候空白一片,不做梦。好在闲在家的日子行将结束,要开始新一轮循规蹈矩,脑子从此可以休眠。
        更愿意承认自己是画家的导演朱利安·施纳贝尔说,“我要让人们看见是什么东西限制了你的自由,并借此使你获得解放。”这东西,于我,似乎正是稚气的梦,是稚气的思考。

  • 清明时节

        近来又读了一遍《朝花夕拾》,看完便想写些什么。未至下笔,心里先耸动:何以敢说鲁迅的!念头转的快,兴许我并不是要写鲁迅,只是因为又看到鲁迅怎样夕拾他的朝花,引起一些记忆,便也想拾自己的一些朝花。但这回忆的念头,因为近来工作不好找,心思杂芜不定,搁置下来。
        昨日清明,与母亲、亲戚们去肥东农村,为外公、外婆、外公的母亲(我们小辈都喊“太太”的)扫墓上坟。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昨天并没有下雨,而行人确实要断魂的,出城的车,由合肥城里一直堵到肥东县城的镇子,无数汽油就在这些启动着却不能移动的车子里燃烧掉,而路边的加油站,多有告示:今日无油供应。一处城郊线路的大公交车换乘站点,人头攒动,几乎像过年,公车许久来一辆,立即被填满。
        总算是明白合肥为什么要大张旗鼓搞建设——这样多的卡车轿车公共汽车,需要有路为它们服务的。这座城市的建设,终于也要以车为本了。
        大家本来的计划,上午便去农村,扫完墓,中午折回镇子吃午饭。结果上午九点开车出发,十一点多才进镇,平常只要二十分钟的。于是大家决定先吃中饭,下午进村子。酒饱饭足,神清气爽,车一上路,大家又都泄气,路照旧上午那般堵着。
        五分钟的车程,又是挪了一个小时,总算见到进村的小道,便拐进去。这条小道,水泥铺起来,通向外面公路,而原先只是一条泥巴路,一到下雨,大小车辆开进来,随时遇上稀泥掩盖的坑,车子过不去,众人便要下来推。如今是不必了。
        快到老屋的田埂,旁边还是稻田,大多荒废了,荒芜着。其余的景色,树是树,草是草,花是花,这一棵,那一朵,散落各处,没规矩的长着,随意自然地组成农村了。城里自然也有树、草、花,整齐划一安排在公园里、马路上,从不逾矩,吸收各种机器排放出来的乌烟灰尘,顽强生存着,这些树草花组不成农村,只是植物。

        自从外婆去世,这村子许久没来了。以前过年过节,亲戚聚齐这里,整村四邻都出来打招呼,大爹、大妈、姨奶、姑奶……各种称呼亲切呼喊着。村里的老人见到小孩,没有例外的要说:都长这么高了,都认不得了。其实还是十分地认得,眼里的慈祥,仿佛你便是他们的孙子孙女。小孩子却急躁,忙不迭的跑开了,找到村子里相熟的小伙伴,一起到池塘摸泥鳅、吊龙虾。玩累了,忘记饿,家里人出来喊,肚子才咕咕叫起来。于是一手的泥巴,蹦蹦跳跳往自家飞奔,路上遇见城墙一样的草垛子,没来由的要踢一脚,狗见了,吼叫着也跟着我一起跑,村里的狗都是养了看家,样子凶,并不像宠物那样可爱的,于是总要害怕得手足无措,心里一惊。农村里的小伙伴当然不怕的,帮我赶开,我便认为他们都极英勇,个个是大英雄。
        到了家,鸡汤挂面端上来,香气叫我立即忘掉被狗追的狼狈,这是外婆和姨娘们的功劳。可是还不准吃,那一手的泥巴总不能做鸡汤调料的,于是去堂屋与后屋中间的小小院落,轧井水出来洗手,那水,冬天温和、夏天沁凉。院子旁边是厨房,洗完手跑进去看看,外婆就笑盈盈看着我,催我去吃面。
        下面的鸡汤,每回都是现宰的家养老母鸡熬出来,浓极了,鸡丝与面被一层薄薄的鸡油盖住,香味盖不住,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这美味,不一会儿下了肚,转去厨房,再乘一碗。这味道,没有了农村的大灶,没有砍柴烧的火,没有这肥硕的土鸡,哪里吃得到。
        吃完面,精神饱满,于是和表弟玩游戏,每回必玩的,是扮西游记。演员只有我跟表弟两个,便只挑最好玩的两个角色来扮——八戒与猴哥。我们先去找武器,一根大约是晾衣服用的竹杆,一只是扒草的木扒,找齐了,便开始争论谁做猪悟能,谁做孙悟空,为这一点,我和表弟每回都要吵上半天,吵得翻天。他说我胖、他瘦,依体型他自然是孙猴子;我说他小,我大,依年龄自然我要做猴哥。于是便争抢那根竹杆,我靠力气大抢过来,表弟气得嚷嚷,大人听见了,各自训斥自家的孩子,然而还是谁也不让谁。但游戏还要玩,于是表弟最后总懒得与我争,拿起木扒,做起猪八戒。
        我们拿着武器出屋子,对着各种城里见不到的新鲜物件乱砍乱打——茅厕、草垛、柿子树,仿佛都会暗藏了妖怪似的;吃草的牛、野猫、鸭子、鸡,仿佛此时也都是妖怪变来的。打腻烦了,便对打,打着打着,我说,你这妖精,定是白骨精化身,他不示弱,说我是牛魔王转世,于是我们再不是八戒猴哥,转而成为《西游记》里名号响亮的各色妖魔鬼怪。
        打累了,鸡鸣狗叫,家家屋檐亮起一盏小灯,到了晚上。我们回到家,放了武器,堂屋里大人们麻将正打得热火,姨父姨妈舅舅舅妈,对碰、胡牌,兴奋地吵吵嚷嚷,没有人愿意搭理我们,于是钻进小舅的房间,找小人书看,翻出落满灰的军旗、象棋,对起阵。后来几年,小舅不知哪里弄来一台游戏机,我们就凑着十八寸的黑白电视,玩超级玛莉,玩魂斗罗,村里的孩子们从来没有这种高级玩具,就凑在我和表弟身后看,不一会儿,身后人越围越多——村前村后的小孩都来了。

        我是到了村子,望见熟悉的一排房子,便想起这诸般热闹景象的。这热闹早没了。现在村子里,房子有一大半弃置。老人们在这十几年间陆续去世,村里的年轻人,也没人愿意守着产量并不高的田地,各自闯荡打工去了。外公外婆的老屋,也是几年没有人住,只有舅舅舅妈偶尔回来,把桌椅板凳上的灰扫掉。
        隔壁的奶奶家,屋子空落荒芜,屋前泥地上的草却郁郁葱葱长起来。村子东边一间房,窗户望进去,里屋已经塌掉半边,屋外横亘着一颗倒伏的树,树旁边,也是草郁郁葱葱长起来。我们一大家人到村里的时候,再也没有左邻右舍涌出来打招呼,只有村头一两户人家,也从城里回来祭扫的,大家见了面,微笑寒暄,那只是城里人的打招呼了。
        老屋门打开,灰尘落满各处,桌子上摆放着去世长辈们的遗像,安详宁静。外婆信佛,香案还在,于是点上一支香。开了堂屋通着小院落的门,院落里长满杂草,水井轧水的井头,因为是铁的,被偷儿翻墙进来偷去了。厨房里灶台已经开了裂,说是要倒了。后屋摆放着早不用的家具、农具,一架梯子抵住了后门,那门也是撑不住,要倒了。大舅姨娘们开始商讨,什么时候把这老屋拆掉,盖起二层的新房来。

        随后便是去村后的田里上坟,和以往一样,这个季节,漫野油菜花,鲜黄得灿烂,眼里都是这亮色,心情也便好起来。大家给外公、外婆、外公的母亲烧纸钱、放了三挂鞭炮,整理坟头,在墓碑前祭拜。我照例磕了三个头。
        这几年几个表弟表妹也相继出生,外公都没得见。外婆见到他们出生,并没能看着他们长大。弟弟妹妹们没有,也不会经历我曾经历的喧闹,他们对这村子,想必只有新鲜与陌生。以后他们对这村子所能有的记忆,也只是落满灰的老屋,屋前宁静的杂草,以及满眼油菜花,围着墓与碑。

    (更多图片,请点击阅读全文...)

  • 2008-03-24

    最好的时光 - [形散神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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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安晚报》的马老师约我写一篇稿,没想到是要写我拍DV的那回事。以前学校里拍着玩的“作品”,刻成的光碟,摆在书架角落吃灰许久了,偶尔拿出来放给别人看,总觉得不堪入目的。稿子写出来,像写小小回忆录,要美化自己似的,自恋得很。报纸印出来,读一遍,颇不好意思,便安慰自己,自恋便自恋吧,总归还算有值得自恋的时光。

    最好的时光

    ——原载于《新安晚报》

        许多影碟附带的拍摄花絮里,时常看见导演拿着喇叭,大着嗓子对一切妥当的场景喊:“开始!”演员开始表演,演不过多久,嗓门又大起来:“停!”一部电影就由无数“开始——停”组合起来。看到这样的场面,我总要心里一动的,随即想起大学三年级里的三个礼拜,我也这样喊过“开始”,喊过“停”。
        自然不会是拍电影,是拍DV片,那情形,大约是拍电影雏形的雏形。拍DV这回事,早不新鲜,机器的价钱已经降到不可思议,而手机性能也已经高到也几乎能拍下画面,剪辑电影了,而几年前我在学校的时候,学院的DV机寥寥几台,我学编辑出版专业,没有广播电视新闻学的专业优先权,常常借不到的。进大学之后,我对电影兴趣日渐浓厚,到大三,看过几本理论书,以为自己了不起,整日琢磨有机会一定写剧本,拉扯起一个小剧组。好的情况是,编辑出版专业的文学、艺术青年,不仅多,而且大都品质优秀的,所以愿意拍片的志同道合者,最不难找。
        一日学院下通知,不论专业,都可以写剧本,交老师筛选,写得好的,发DV机...(点击阅读全文...)

    (《寻》的剧照。操作机器的是高巍华与朋友永靖。地上坐着的,扭过头去的是我,回过头来笑着的是主角张国庆。)

  • 然而年还在,还要过 

        退十年十几年,过年很像过年。仿佛是熬八宝粥,粥里伴着小米的,有莲子、桂圆、核桃仁、麦仁、薏仁、绿豆、红豆、芸豆……常常是不只八样的,随之加上冰糖,香气腾腾一大锅。过十年十几年,闲工夫少了,过年变成一般的请客吃饭,那锅八宝粥也越熬越粗糙,去掉莲子桂圆、去掉各种仁、各种豆,连冰糖都懒怠放,于是只剩下白花花一锅白米稀饭,再不能像八宝粥那样稠厚得热闹。
        所幸粥还在,年也还在,还要过。
        今年回老家过年,大堂弟一家没有来,堂弟高考迫近,复习要紧。于是过年时,山里这座两层楼的木结构的宅子里,晚上的娱乐,是我和堂妹、小堂弟三个人打扑克。少一个人,吵架斗嘴也少许多小孩子的气派。
        奶奶仍是与二婶做好饭菜,看大家吃好,陪着爷爷,和叔叔婶婶们看一会电视,到了八九点钟,卸下假牙在水杯里泡好,给我们打个招呼,叫我们玩好,然后和爷爷回屋睡觉。这和儿孙齐聚时,没有两样。
        每天会有亲戚朋友来拜年,围坐桌子之后,奶奶给果盘里加些瓜子,炒米糖,玫瑰酥,核桃等等零食,然后端上一大碗剥好的卤鸡蛋,泡在热水里,叫来客吃,每人最少一个,不管之前是去了几家拜年,已经下肚了几个鸡蛋。
        年初四,午饭后不久,来了一位在深圳打工的年轻亲戚,同来的有他的湖南籍老婆,他上幼儿园的儿子,他的父亲。孩子一直坐在他爷爷身上。家里人留他们吃晚饭,饭桌上小叔陪亲戚喝酒,二叔打趣说这里的饭菜没有辣的,这很糟糕,因为湖南妹子是怕不辣的。大家聊天的内容,都是至关重要的鸡毛蒜皮,比如工作生意如何,小孩上学怎样,自己的身体又没有毛病,酒量多少。奶奶和二婶照例不上桌,一直在厨房忙,保证有源源不断的菜摆上桌。
        吃喝完,大家笑吟吟送客人出门。来时,老人和小孩骑了一部助动车,而亲戚和他老婆步行而至,去时,我爸要开车送他们,于是老人,媳妇,小孩坐了汽车,那位亲戚独个儿把电动车骑回去。
        客人们走了,家里安静许多,只电视机大着嗓门,我和堂妹,小堂弟一起看动画片,看电视剧,看搞笑而不可笑的综艺节目,遥控器掌控在小堂弟手里,几乎一分钟换一个台。一个小时过去,刚刚那位亲戚的父亲带着电筒急匆匆回来,问我们有没有看到那个亲戚,他独自骑助动车回家,却一直没有到家,父亲不放心,打着电筒,走了几里路,从邻村寻过来。山里手机没有信号,联系不上,而那位亲戚喝酒不少,脸红话多,骑起车来,引得人往坏的状况揣测。
        山里乡下,公路蜿蜒连接起各个村子,然而没有路灯。偶尔路过一辆汽车,一架摩托,就能依稀看见淡黑的山的形状,那形状,形容的最好的是鲁迅的《社戏》: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
        于是小叔也拿了电筒,和老人一起出门去寻。又过了许久,电话打到家里,奶奶接起来,人还是没有找到。电话放下,奶奶有些急,要自己去寻,爷爷发起脾气,说这是无用的举动。于是又等了一会,电话打过去,这回又不见了小叔,他寻人寻了许久,自己也没了踪影,我们打小叔电话,不断地只听到电话说“暂时无法接听”。
        奶奶真的急起来,小叔喝的酒,比那位亲戚还多,脸也更红。
        我和小堂弟陪着奶奶一起走到马路边,期望能等到小叔寻人回来。我打电话给我爸,他从县城开车赶回来,去了邻村,电话打回来,两个喝酒的人都还是没有消息。小堂弟是小叔儿子,他来到马路边时立刻发现,他爸爸的轿车不见了,奶奶有点心惊,喝了酒怎么可以开车,开个车,怎么好在村里的小路上找人。堂弟拿着手机一遍一遍拨他爸手机,一遍一遍接受着“暂时无法接通”。
        奶奶,堂弟,我,三个人就站在一片漆黑中,用手电照着脚跟前一小片地界,公路的远处有星点的车灯,我们就猜测那是不是我爸或者小叔的车。堂弟有几次笃定地说这回的车灯一定是他爸爸的,奶奶问是吗,结果灯光随着车过来了,迅速经过我们面前。不是。
        等了许久,我们又拨通亲戚家的电话,结果那位亲戚到家了,奶奶听电话,原来是这亲戚骑着助动车,半途拐进另一个朋友家拜年去了,手机不通,也就无从知道他的踪影。奶奶说你把大家担心坏了,并没有埋怨,而只有关心的语气,挂电话前照例是说,有空来家玩。
        这边电话挂上,而小叔的手机,还是“暂时无法接通”。
        又是许久,终于有车停在我们面前,是我爸的车,他载着小叔回来了。小叔的车停在了邻村,我爸不让他再开。
        奶奶并不生气地怪罪起小叔,回家的路上叨叨着。回到家,大家围在桌前,小叔酒意还存,只一个劲地安慰大家,没事没事。奶奶笑着拍拍自己胸,说“我心到现在还在咚咚地跳”。她说了两三遍,“到现在还在咚咚的跳。”
        这话,一下叫我感动起来,清晰地明白,过年不是一个延续着的仪式而已。年初四这两三个小时里,只奶奶从头到尾一直急着。奶奶八十岁了,年前不久刚过的寿。一年到头,孩子们都不在身边,过年了,孩子们都在身边,才难得心里会“咚咚的跳”。
        年味淡下去,淡得自称收视率逼近百分之百的春节晚会也支撑不住。然而年还在,还要过。

  • 最近听古尔德之后的自言自语

        这两天找到各种版本的巴赫《郭德堡变奏曲》来听,包括格伦·古尔德1955年23岁时、1981年距他离世不久时录制的两个版本。前一个版本很快,38分27秒,从容不迫,后一个版本51分15秒,像渐渐凝滞的思维。花一辈子延展出来十几分钟,音符间增大了空隙,空隙里的余音,多了近三十年的经历要诉说。听着听着,想起很久没听古尔德的莫扎特,于是又把CD找出来,放进播放器。

        最初接触古尔德,即是听他弹莫扎特,我以为误按了CD播放器的快进键,他居然弹得比正常钢琴家快三五倍!只听见那些琴键丁丁丁咚咚咚,仿佛有人逼他演奏,他捏着鼻子要赶紧完事儿似的。他像是把莫扎特当作杂技来耍。后来知道,这个家伙根本很讨厌莫扎特,他觉得莫扎特的悦耳是肤浅的表现,觉得莫扎特到后来制造了很多烂作品,说35岁就死掉的莫扎特不是死的太早,而是太晚。
        年纪不大的时候看到米罗斯·福曼导演的《莫扎特传》,引起我对莫扎特无限的热爱,基于这种热爱,使我很痛恨古尔德这样糟践莫扎特,一直以来都痛恨,现在也不例外。其实后来看,米洛斯·福曼对待莫扎特也没有多好,他把莫扎特扭曲成小丑,固然是个能谱出“上帝的音乐”的天才,但也是一个彻头彻尾执拗、放荡、无礼、病恹恹的顽童。仿佛上帝的喉头,歌声是美的,但随歌声耸动的喉头总不好看。

        喜欢上古尔德,是买到一张记录他1981年录制《哥德堡变奏曲》时的DVD,看到他弹琴的样子。坐在钢琴前面的,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笨蛋,整个身体蜷缩着,衬衣皱巴巴,袖口也不扣,头发乱糟糟,看来从来没有工夫梳一下,戴着一幅方框眼睛,佝偻着腰,眼睛要贴到键盘上,手指笨拙地粘在琴键上,弹着,还随音乐哼哼,并不在意、或者根本得意于自己那陶醉的哼哼被录下来,如果有哪只手得了空,就举向空中,指挥家一样扭动着。他坐得很低,因为他的凳子不是琴凳,是个破破烂烂,还要用绳子绑一绑的小木头椅子。据说,这是他爸爸专门做的。今天要是哪一个练琴的小孩胆敢用如此姿势弹琴,老师一定劈头一顿臭骂,说不定戒尺就上了身。
        要命的是,就在这样的姿势里,巴赫的音乐郑重地流淌着。只听CD,根本无法可想。

        我没看见过古尔德弹莫扎特的姿势,想必更不堪,弹那么快,一定一脸急躁的不耐烦。虽然,我痛恨他弹的莫扎特,但我最喜欢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却是他弹出来的,那是作品KV.331,有莫扎特著名的《土耳其进行曲》的那一阙。我不懂音乐知识,节奏,调性,结构,都不懂,至今只会傻听,不晓得漏掉了多少值得细究的东西。有空了,一定从学习五线谱开始。
        这部奏鸣曲的第一乐章里的几个变奏,我听过弹得过于甜蜜的版本,听过明净透亮的版本,听过从头到尾平均用力,起伏不大的版本,但听来听去,还是古尔德的演绎最好,开头极慢,慢到让我有足够的时间酝酿任何情绪,慢到我有足够时间沉浸到音符和音符之间,慢到我有足够时间忘掉莫扎特原本的甜腻味儿,随后越来越快,几个变奏过去,按照学院派的人士来说,已经快得不堪入耳了,到最后,完全打乱乐谱上标注的速度,完全恢复古尔德弹莫扎特的神经质,丁丁丁咚咚咚,叫人无法呼吸。一阙完毕,万籁俱静,从古尔德的速度中清醒过来,突然感觉,初始的那种慢,在这阙音乐的另一端向我召唤,于是按键,再听一遍。
        KV.331的第三乐章,土耳其进行曲,古尔德弹得也是古怪极了,像个不长进的孩子,一顿一顿地组织着,努力着。这种笨拙的感觉很有趣,就像故意在演绎天才的缺陷。后遗症是,后来听任何流利、优雅、激昂的版本,都万分怀念古尔德的笨拙。
        关于古尔德的逸事,他的孤僻,到处都是。这些足够组成一个传奇。其实所有的传奇,在他的手指触到琴键上的时候,一点都不传奇了。

        当我听古典乐开始注意版本的时候,突然想到古典音乐的一个好处是,绵长无边的乐谱给演奏者们留下了巨大的余地,每个演奏者,只要他们有足够的能量,就能将乐谱连同作曲家的精神一起据为己有。而我也能够惊异并享受于每个演奏者不同形式、不同大小的能量与乐谱的结合。这种能量,风格不足以概括,性情、品格、个性也都不足以概括。因为这永远是作曲家和演奏家两个人的伟大促成的事情。一种伟大已经叫人震动,两种伟大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大约什么可能性都有吧。
        我痛恨古尔德演绎的大多数莫扎特,但这种讨厌毕竟最终是喜爱造成的,我也尊重古尔德作为钢琴家对于莫扎特的弹法,因为有时候,我也很无可奈何于莫扎特听多了以后带来的甜腻感,我很喜欢古尔德洗刷掉这种甜腻感的态度。
        我真的痛恨的是,莫扎特的第四十号交响曲机械而故作动感地轰鸣在S.H.E的《不想长大》里。

     

  •     圣诞节来了,收到几条祝福短信,明天是圣诞节,今天是平安夜,平安么,挺平静,日子闲,不需要安神,所以平安,去年的圣诞节大概加班加得要喝安神补脑液,还看了闹哄哄的《黄金甲》,所以大概不平安……在家里看英语看政治,看不到圣诞节的一点影子,圣诞节要到大街上去看,商人们的把戏,年复一年的热闹,也没有新模样的热闹……鼓楼那边的教堂还没拆脚手架,不过已经能看出来挺壮观,大家都祝贺外国圣人的诞生,孔圣人真落寂,不如挪了生日,搂着圣诞公公一起过,不然可以像《圣诞夜惊魂》的南瓜杰克,绑票了圣诞老人,自己给大家发礼物,精装版《论语心得》……窗外在下雨,什么时候下雪呢,好久没看见下雪了,政客们热烈谈判二氧化碳减排,全球热烈变暖,或者有一天到处都像澳大利亚穿汗衫裤衩过圣诞……看书看着看着走神,连睡觉都走神,干燥的空气里填满了过去的琐碎,过去一切感情中具体而微的事情都化作捉摸不定的琐碎,在时间中蒸发掉了,随后升腾,凝成小水珠,然后在心里聚集成一片一片的云,于是心里不再阳光普照,于是不再一览无遗,于是有了不愿见光的角落,云层积厚了,找到个触酶,就开始下雨下雪,这触媒,也许人非物还是的触景生情,也许孤零零的感觉入了骨髓,也许几个音符,也许梵高《第一步》上的大人小孩儿,也许大卫·林奇《路直路弯》里慢吞吞的拖拉机,也许某牌肥皂的味道,也许圣诞节来了……总之,那些以往的琐碎蒸发升腾积聚起来的云层开始在心里飘飘扬扬撒起雨、撒起雪花儿来,漫天遍野,这滴雨珠里也许凝着一个背影,那滴里也许是只冒着余烟的烟蒂,这片六角的雪花儿上也许刻着某封信上许诺过而从未达成的美好,那片六角上,也许刻着某个身边的死亡……心里不一会儿就下湿了,下白了,茫茫然,漫天遍野啊,都是这些细节,可茫茫然一片的时候,又哪里看得到细节,只是一片被风吹得飘飘扬扬的情绪,全部蒸发升腾积聚自以前一切情感中具体而微的琐碎,但漂洒在早已不是以前的那颗心里面,这情绪也早不是蒸发前的原初情绪了,原初是什么情绪呢,谁能回去再尝一遍,我不能,没有谁能,没人知道原初是什么情绪……这雨雪飘摇一会儿,住了,不一会儿雨滴融着雪花儿,并收藏了新生成的情感中的具体而微,又一次被蒸发、升腾、积聚到大脑深处的记忆里,成为絮状干巴的云,等待下一次触景生情,下一次孤零零,下一次熟悉的音符,下一次看到一幅画儿,下一次进入一部电影,下一次圣诞节……然后云再变成雨变成雪,往心里飘落,并收藏新的情感中的具体而微,往复循环,直到最后……前几天,圣诞节就要到了的时候,家乐福在货架上堆了许多玩具,几百个魔方被堆成小山一样,都是每面都相同的初始状态,买了一个,打乱,没办法恢复原状,上网寻方法,发现有套路,于是照着图学,我实在太笨,当年几何学得就不好,磕磕巴巴玩了好几天,只能恢复两层,而剩下的一层要进行的步骤,比前两层复杂得多,这魔方,回到初始的方法据说有百万亿种,我一种还没找到……人比魔方复杂多了,虽然出生的时候也四面八方一码色,但立即开始分分秒秒地旋转,转出无数情感中具体而微的琐碎,初始状态再也回不去,再也没必要回去……因为,魔方是圣诞节来临时家乐福贩卖的玩具,人是人。

  • 最近不做梦了

        前一阵子,从某一天开始,每天醒来之前都要做梦。梦的场面大都光线不足混乱不堪,起床后精神疲惫,仿佛不仅没睡过,反而耗掉更多的精力。具体内容,因为混乱不堪,也记不大清楚。只记得有一个梦里,是要结婚,结果有人送来厚厚一沓无比繁杂的表格,说是结婚需要填写,我填没填,不记得了。算不得噩梦,因为没被吓倒,肯定算不上好梦,因为这婚结的,先要废掉几支无辜的水笔。
        做梦是很美好的事情吗?从一些字面上看是这样的,比如祝语常说祝你美梦成真、祝你梦想实现、祝你睡觉做个好梦,甜蜜的《甜蜜蜜》里也唱:在梦里,在梦里见到你,你的笑容是那样美丽。电影里到喜欢反过来,最经常的是做噩梦的场景,因为那是极有效的吓人以及制造心理落差的叙事零件。
       做梦最恼人的是,做了一个好梦,醒了却只剩下梦的心情,想回味情节,想捉摸清楚每个人物的模样,但都像是被彻底删除了。这让人想起那个近视眼永远做不了清晰梦的笑话,因为睡觉时不戴眼镜的。小时候在书上看到一个比喻,说梦像泥鳅,抓不住。当然,大约也有几条泥鳅是被催了眠的,以至于深刻并且一直留在脑子里。比如我唯一到现在都记得的一个梦,是从原来的住所顶楼顺着楼梯摔下去,四楼一直滚倒一楼,到楼下没有摔坏,利索爬起来,脑袋上起了蛋一样大的包,是鸡蛋、鸭蛋还是鹅蛋,记不清了。这梦在记忆里驻扎得异常清晰,以至于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这不是梦,是真事儿。于是常常跟别人描绘起来,充作自己的英雄事迹。直到有一天,已经不再会被人称呼小朋友的我猛然意识过来,这不再是真的英雄事迹,是个梦。知道梦是梦,离望见现实就不远了。
       还有一个经常梦见的动作,是飞起来,可以在某个地面,也会是某个楼顶,然后身体就被一股劲托一下,飞起来,飞得很真切,因为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于是飞得慢腾腾,悠笃笃,飞不远。这仅是体格臃肿的飞,不是无羁绊的飞翔。
       心里装着事情,梦是做不洒脱的。
       楼下的一间房,被房主租出去当作画室,是一间艺术院校考试培训班租下来的,于是每天有很多考艺术院校的孩子在里面画着,嬉闹着,烟雾缭绕着,楼道里也因此多了许多烟头。艺术这件事情,很容易和梦想之类的词儿联系在一起,因为都创造不在现实里的事情。楼下画画的孩子们,每天大概也对着石膏模型,对着画架构思自己的梦想。也许又不是,因为这是考试培训班的画室,是应付考试的。那他们大概是对着石膏模型,对着画架构思自己的分数。分数和梦一样,都不好捉摸。
        画画休息的时候,有女生在楼下歌唱,这里的山路十八弯……九连环……
        唱得真跟梦似的,她的梦要实现,还不是要十八弯,要九连环。而且先要应付考试,考试本身又已经十八弯,九连环。我呢,也差不多,从打定主意要再考一次研,就跟她差不多。
        想起来,几个月前一个杂志编辑找我约过一篇稿子,主题是电影与梦想。我散乱地组织了一些有关电影的回忆寄过去,加了点无奈的情绪作调料,因为梦说来说去,总归是说的时候无奈不能成为现实的东西。
        前几天大鲵同学从武汉来合肥面试,哲学同学请客唱歌,又唱汪峰的《小鸟》,我这将破未破的破锣嗓子根本唱不上去,汪峰现在早不是小鸟,成了老鸟,每天他的主旋律都能在电视里听见,成了体育宣传歌,成了悲情电视剧片尾歌,成了某牌羽绒服和某牌皮鞋广告歌。摇滚歌手的歌老出现在电视里就不好了。现在的电视节目没有能看的,最好的东西淘剩下了,都在电视里。
        倒是不小心又听到萧潇的一首《笨鸟》,觉得歌词倒可爱得很:“……鸟,问我为何人不能飞翔/我答,太多责任太多负担,压迫得张不开翅膀;鸟,问我寒冬来时,为何不随它飞向理想/我答,太多牵挂太多情感,谁舍得迁离曾爱过的地方……”以及诸如此类的为何不能。
        管它什么鸟,总之要飞的。
        混着混着,考试的日子居然近了,要考英语,要考政治,要考专业课,要考出一个具体的,除了命运走向之外,什么也代表不了的分数。不过,命运走向不已经代表太多了么。
        最近这几天,不做梦了。

  •       今天偶然听到老罗语录一则,讲刘欢给女儿取名叫刘一丝,“一丝”取自“一丝不挂”,按照刘欢说,这原本是佛家的语言,大意就是念佛心无挂念,“无人无我无众生”,无、空的意思。老罗痛骂刘欢是个莽夫,不顾女儿幸福,不惜冒着她将遭受玩伴嘲笑并留下童年阴影的危险,凭自己的意志去这么个缺德的名字,因为现在还有几个人知道一丝不挂跟佛理扯得上关系?老罗劝告班上的同学们以后给小孩起明要十分谨慎。
          老罗嘴很毒,不过有道理。这个名字放在今天来看,的确问题很大。去网上输入“一丝不挂”来搜索,佛光并不能照耀搜索引擎而出现这个词的佛家解释,Google的前几项结果是:“裸体美女,一丝不挂”、“小姐就脱得一丝不挂”、“激情女优,一丝不挂”……,百度类似,多了一个“一丝不挂有利于减肥”的内容。往后翻几页,照例如此,佛影也不见半个。
          多加个“佛”字来搜,出来一些像样的结果,结果第一个还不是与佛有关的,而是影星珍妮“佛”·洛佩兹的一则八卦,说她吃早饭时喜欢一丝不挂。可见这个词的境界在今天真的不是静心念佛的灵丹,而成为媒体吸引眼球的妙药。李敖有句话形容当下中国“形势大好,人心大坏”,这句话放在网络媒体发展上,最贴切。
          根据一些文章知道,这词也叫“寸丝不挂”,讲原来一个尼姑找一个禅师说自己已经有了寸丝不挂的修行,结果禅师说,你袈裟的脚拖到地上了,尼姑立即回头看弄脏了没。也就是讲她心里还挂了寸丝。看到这个故事想起老罗骂刘欢的时候还说,刘欢起“一丝”就算了,结果没注意自己的姓,还“留”一丝,这名字已经更糟糕了。
          其实这个名字,如果真的只有刘欢所说的意思,算是个好名字,意境颇高。但谁愿意纯洁地、一丝不挂地理解“一丝不挂”呢?把人往坏处联想、幸灾乐祸,总是人的高级本能之一。
        在这个释永信带领少林寺积极入世的时代,真的一丝不挂也没有意思。经济要发展,观念要转变,即便是古代塑造的那些精美绝伦的佛像,也根本没有一丝不挂的权利,这样的佛像被人看到,通常被称为“古董”,是可以拍卖的,即便是博物馆里不可变卖的国宝,也会暗暗在心里估个价,或者大惊小叫:这该要多少钱啊!
        如今,心里一丝不挂的人不可能有,只挂一丝的人却遍地都是。那一丝,是钞票。

  •      这些日子辞了职,没了收入,没了活计,脑子开始胡思乱想,开始思索自己可以做什么的问题。
         做生意这件事情,虽然家里人一直小本经营着一些事情,也让我有个衣食饱暖的成长过程,但我总是排斥这件事情。特别是小时候常常家里没人做饭,跟大人上酒桌,要被烟熏得呼吸困难,然后有些人开始粗野的觥筹交错,总有人要喝得不省人事。我不喜欢那个氛围,后来了解,其实没人喜欢,而是做生意必须要制造这样的氛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就算有诚意。
         炒股?朋友永靖炒股赚得了不少钱,据他自己说,是翻了好几倍的,虽然本钱小,但炒出来的结果,对刚出校门的人来说,蔚为可观。这家伙也撺掇我入股市。可永靖他是懂得一些知识,有这个头脑,而我对数字有强烈的畏惧,当年考大学填志愿,对着数百所学校专业列表和填报要求,我最重要的要求只一条,这个专业不用学数学。更重要的是,看着屏幕上一些数字多多少少,看着一些线条上上下下,就决定了我这会儿有多少钱,心里着实不踏实,并且感觉很荒诞。看来不懂经济,还真不好混。懂点的话,说不定可以像我原先公司老板那样当资本家,去剥削别人的劳动,而不是备受剥削。
         不懂生意和经济,可以安心上学。我学上的凑合,但是原先的理科学得不好,于是大学转了文科。可是现在的大学文科能学到什么,全看自己的意图。潜心修学的,风毛鳞角,挣不到饭吃,又不能出名,从教育成本上来说,家长也不会答应。不如锻炼口才,把古旧的材料熬成现代化的心灵鸡汤,有机会去做于丹第二。最实用的,在学校的准官僚机构中打点关系,钻营一把,以后出了校门也算是一种本事,能挣到饭吃的,也许某个大官位就在不远处等待。
         我呢,修学是修不来了,根本坐不住;能说会道的基因,我也根本没有;钻营,还没摸到门路。我在大学里,各种书左看看右看看,却没在任何主题上看得深入,结果自己好像什么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不懂。今天看《华夏地理》杂志讲盗墓,说是经验老道的盗墓者,精通风水,晓得墓穴在什么位置,我一拍脑袋,当初也看过一些关于风水的书,当时觉得好玩,也仅止于好玩,现在明白,原来这玩意搞深了,也可以找到“工作”的。
         考研失败找工作那会儿,就思索自己,什么都不是真懂,有什么用。其实投简历给电影杂志的时候,对电影的了解,一知半解而已。杂志招我,其实不是看中我懂电影什么,而是我写字还可以。在杂志里混迹,认识到自己能做一个认真垒字的文字民工,按照老板的言语,做个不错的工具。但是,好的工具需要一颗安稳的,可以潜下来的心。我的心却像个腹中空空的气球,老是胡乱飞。出来了,感觉自己好没用啊。
         当然,不至于真的没有用。人总有学习功能,在生活里头,在工作里头,这功能有时候还比在学校发挥的有效率。我自然也在学习,并且这一年学的和大学四年相当。我现在不太敢写电影,因为懂得多了,晓得有些话写出来时幼稚的,是没有用的,是堆砌词藻的。这种认识大约就不是退步。
         虽然确认自己是有用的,但没有解决的问题是,到哪里去有用,以及如何有用。
         前几天在《外滩画报》上看到一个叫黄修志的神秘华商,这位猛人不计代价,收购各大城市即将拆迁的古建筑,聘了一些古建筑工人,一砖一瓦的编号,拆下来,保存好,然后在乡下买了块地,将这些零件拿出来,重新建筑起来,作为私藏。他收藏的建筑,有杜月笙的老宅,和徐志摩的书房。问他花这么多钱,近十年的时间精力,为什么,他说,“其实,人这一生什么都带不走。有一天我会躺在医院里打点滴,那时候就会发现你什么也带不走,但我有回忆可以享受,尤其是我可以回忆干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好多生意人真是值得崇拜的。他们的有用,有时候登峰造极。
         那天在路上走,看到被抛弃在街角的一个掉了胳膊的塑料小孩模特,八成是某个被拆迁的童装店丢在那儿的,乍看上去,有些恐怖片的意思。一开始想,自己不应该像这个模特一样,被铸成这个模样,在店里展示了许久,完成使命后就被这样赤身裸体的被丢掉,这有什么用?后来想不对,它在店里一直有用,结束了展示服装的使命,被扔那儿还帮助你组成了一幅诡异的照片,你敢说它没用!
         这篇文章本来想的名字,叫“有什么用”,因为不确定有没有用,然后思路拐了个弯,路边又拾到了些信心,于是改个名,叫“有用”。

    (那天在路上看到的被抛弃在街角的掉了胳膊的塑料小孩模特)

  •     前两天在家收拾屋子,翻出一些本子,里面是我以前写的一些破烂文字。其中有一篇,写自己某天坐在公园里无聊发呆,眼前经过的都是大人带着小孩儿和婴儿。文章结尾的时候这样写:
      “离我不远的一个婴儿又过来了,我盯着那小孩儿乌黑的大眼睛,突然,他发现了我的眼睛,于是也盯着我,可惜我的眼睛并不明亮,竟有了六百多度的一副眼镜横架在鼻子上,挡在眼睛之前。我突然也想有一双像他那样清澈的眼睛来重新看一遍这个世界,不过他有了这样清澈的眼睛,这世界却又不甚清澈了。
        这婴儿在婴儿车里缓缓移动,但为了盯住我,他的小脑袋慢慢转动,转到无法再转,一扭头,朝向前方了。”

        上面这照片是前几天回安徽大学见吴俊兄的时候偶然拍到的,那小孩也是盯着我,眼睛也一样清澈。而我的眼镜,早就八百度了。六百多度的时候,想起来,还是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