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真东西——《This is it》

一
     《This is it》是永远不会有正片的花絮，但这不妨碍它的好看，杰克逊的任一动作，都足以勾起人们对正片的想象。全片串联迈克尔·杰克逊最后一次演唱会彩排现场的情形，大约因为这仅是杰克逊作为私人档案备份的影像资料，无法提供足够的素材，通过影像拍摄的机位、角度，我推测摄像的机器大致不超过3部，没有拍摄技巧的考虑，且仅仅是一般的高清摄像机，在大银幕上清晰度不很高，因而不能剪辑出意蕴深厚，结构复杂的真正纪录片。但这些影像还是大致勾勒出杰克逊这次演唱会的规模、创意和曲目。

二
     叫我觉得特别有趣的，是演唱会设计的与电影相关的两个创意。一是歌曲《Smooth Criminal》的彩排，歌舞配合的是一段现场的视频投影，这视频利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一些黑色电影如《吉尔达》（Glida）、《孤独的地方》（In a Lonely Place），将杰克逊以特技融入情节，于是可以看见杰克逊仿佛老式歹徒，在夜总会对跳舞的丽塔·海华斯抛媚眼，持枪与亨弗莱·鲍嘉对峙，最后一个镜头致敬《黑客帝国》子弹时间，杰克逊破窗而出，子弹在他身后身边飞过。另一处好玩的，是为《Triller》所作3D短片，计划由演唱会上立起的高33英尺，宽100英尺的世界最大液晶面板放映，并要安排观众在演唱会现场戴立体眼镜观赏的。短片拍摄的摄影棚内，化妆师将十数演员化妆成僵尸女鬼，惟妙惟肖，场景是一片墓地，怪物们或从墓地，或从洞穴钻出来，到摄影机跟前做鬼脸。杰克逊坐监视器后面看效果，开心极了。这场景有蒂姆·伯顿风格的“阴魂”，人物故作拙笨的动作，也叫人想起艾德·伍德所拍有史以来“最烂”的《外太空第九计划》（ Plan 9 from Outer Space）中，僵尸从棺材里跑出来的场面。
    自然可以想象，倘若杰克逊这最后一场演唱会得以巡回，那么这些创意将与他的舞蹈与演唱做怎样绝伦精彩的配合。这些好创意叫人激动，而全心围绕这些创意的工作人员、围绕杰克逊跳舞的演员、舞台效果导演、音响效果导演、服装设计师、和声演员、舞蹈教练……他们为杰克逊倾力奉献自己所有才能的态度，简直叫人感动极了。在《Black and White》一曲的彩排中有机会炫技的女吉他手Orianthi Panagaris，在台上将电吉他几根弦耍的出神入化，然而她谈起杰克逊，谦逊有如对神的崇敬：“他的气场太强大。”
    这话丝毫不夸张。《This is it》中，你能看到许多炫目至极的舞台效果（有些是方案）：3D特效视频、强悍的升降台、璀璨的烟花爆炸效果、一台真的庞大铲车怪兽一样停于杰克逊身前、巨大的模型蜘蛛载着杰克逊登台、空中杂技……但是，不论台上用了多少新媒体技术，你的目光永远无法从杰克逊身上挪开，这些效果无论如何炫目，也不能有哪怕一点对杰克逊载歌载舞身形的压制。
    杰克逊自己则对这场演出殚精竭虑，并追求极度完美。不止一个参与演出者说：他清楚他每一支曲子的节拍、曲调、节奏。杰克逊也会因为晚上总有许多可以加进现场的音乐灵感，放弃睡眠而整夜工作。美国《娱乐周刊》的采访文章中记叙，演唱会导演肯尼·奥特加（Kenny Ortega）曾玩笑般对全力投入而显得疲惫的杰克逊说：
    “迈克尔，你能不能把神力打个包，放到架子上，等到7月13日以后再打开？”
    “不行，那上帝就会把它们转送给‘王子’。”
    “王子”是杰克逊1980年代的竞争对手。迈克尔·杰克逊相信自己的“神力”，相信这神力帮助的表演将震动世人。他具体能做的，是在台上倾力奉献这些年积攒的真东西。这真东西汇合了他的歌舞技艺、他的音乐创作、他对流行音乐的升级、他娱乐观众的能力、他致力拯救这个绿色星球的努力、以及他对所有人强调“L-O-V-E，love”时的真诚；所有这些最终汇聚成King of Pop这样一枚永恒的精神雕塑。
      《This is it》是永远不会有正片的花絮，但这不妨碍我们将迈克尔·杰克逊嘹亮的一生作为它的正片，并被它照亮。

三

      说些题外话，仍是题内的意思。
      影片开头对舞蹈演员的采访中，有一个人说：“杰克逊给了我生活的意义。”这是迈克尔·杰克逊的一处伟大，他能教会一个爱跳舞的孩子该怎样走自己的路途，怎样面对生活，追寻自己的爱好且不惮于苦修的痛。
      生活的意义！我立时想起如今身处的社会，这句话多么好笑。一定有人立即要问：意义值多少？
      如今全国上下学会一种伟岸的魔法，人们的眼光能透射所有事物，看到财富的增殖。电影界不耻辱于制作的愚蠢，只看票房；动画片不羞臊于完全照抄，只谈产业繁荣；游戏界陶醉于脑残的定位，诞生史玉柱那金钱横扫牛鬼蛇神的征途；图书业笑谈畅销书的畅销，编辑《写得像郭菊花一样好》这等奇书；音乐界……哪里还有多少音乐；体育界，最近全运会围绕金钱的丑闻不断，体育不再从事强健身躯而去腐蚀魂灵；学术界，大学里人人最羡慕住洋楼开豪车的教授，不会钻营的只好去跳楼，学术大师尽可以踩着诺贝尔奖的酸板凳上吊。
     财富当然可以作为衡量意义标准的一种。参差的人类，一向有一整座不同标准构成的大厦，人人挑选自己的标准度过一生。迈克尔·杰克逊挑选音乐与舞蹈的最精湛技艺，并以此振奋世人。《This is it》中那些追随迈克尔的艺术家们，都挑选艺术的修行与乐趣。而我们的世界似乎除了动产不动产，其余标准全被删除，一切成为纯商品。最可怕是连良心也终于摆上明面来贩卖，钓鱼执法者们靠捕食好意者的良心，换取利益的私分，换取扫灭黑车冠冕堂皇的“五千万”好业绩，好政绩。
     哪里还有一点真东西。
     杰克逊的彩排，《Triller》一曲终了，魔鬼的嚎笑响彻舞台，透出银幕。这笑声好像要说，杰克逊可以笑傲江湖，因这笑并非虚浮的叫嚣，而是一个人有深厚功力之后，凭此生如何窘迫，凭别人如何诋毁，也不能磨灭他存在的意义，因他敢在最严苛的眼光前，掏出自己心中那一点真东西。这笑声又仿佛在嘲弄一个没有一点真东西的世界，嘲笑密布荒凉土地上的僵尸。
     抱定功利主义，做一生的算计，沽再多虚名，钓再多赢利，仍只化作人生路途上拖运躯体由健康至衰败的一张通行证，这终究不可能是幸福的事。真的幸福，就像《This is it》中那个男孩能够坚毅地说：“杰克逊给了我生活的意义”，也许他晓得自己几乎没可能跳到杰克逊这样的巅峰，但他享受到舞蹈时的自由自在，这就是意义，这是根本不值钱的真东西。

最好的奇遇

——安东尼奥尼《奇遇》

（原载《看电影·午夜场》2009年8月号）

希氏样板戏
       ——《海外特派员》

     1941年是希区柯克电影艺术生涯的一个小高潮。这年他有两部电影在奥斯卡崭露头角，一部是[蝴蝶梦]，得到11项提名，最终获最佳影片和黑白片最佳摄影奖。另一部是[海外特派员]，得到6项提名，但因其B级片的格局和娱乐化倾向明显的类型片形式，未能斩获任何奖项。尽管如此，希区柯克自己却钟爱后者，讨厌前者。因为[蝴蝶梦]的拍摄中，受到制片人大卫·O.塞尔兹尼克各种钳制，许多想法未能实现。他十分不满地表示，[蝴蝶梦]那最佳影片奖“是发给制片人的”。
       而[海外特派员]的制片人沃尔特·万格却没有给希区柯克任何压力，也使希区柯克的悬念设置、动作场景设计、特效制作等等才能得到尽情发挥，尽管影片的光彩被[蝴蝶梦]以及此后许多经典掩盖，使之始终不能进入学者、影评人导论希氏时的主流片单。但这部失落的经典，却始终可以作为一部类型片样板戏去看待。（...点击标题阅读全文...）
（原载《看电影·午夜场》2009年8月号）